“这、这,不好吧——”
哪怕高贵若皇子,金枝似贵女,独处便是不妥,即便中间隔了层表亲关系,到底尚无血缘,池绾秀眉稍凝,指腹搓着袖口结结巴巴的又是瞧章云皎,又是看故里,未几她眼下一动抿抿唇,压裙就起,小声道:
“我,我去将阿岁也唤来。”
话音刚落,众人便见一鬓发被浅灰发带与素玉簪高高束起的丰朗男子跨殿而入,摊摊袖袍后蓦然抬眼生生怔住。
约莫有个两息,他喜悦盈身,偏头露出个风华正茂的脸,三两步便轻盈迈至画卷摊,一把将悠悠扇风的卫浔从位上踉跄推开,激动的取出制画箱子,铺开宣纸,一边点了彩墨洒脱落笔,一边得空伸手,也不分什么身份高低,该敬谁尊谁,敲敲点点乱指一通,抵牙狠狠压声道:
“都坐着,坐好了别说话,谁也别惊了那二人!这可是我寻了一整个空翠山,护国寺前后上下才骤现的灵感,宝贝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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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家贵人着人于护国寺置办义诊之事经由雍州府下发各县各坊,榜一张贴不到半天,上京城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更甚有相邻别州身染异病且久医不见好之人,一得准信,稍近的连夜倚竹杖徒步跋涉数几十里,微微远的装上干粮套了牛车,也算是没误了时辰,恰好赶上了人山人海的第一批。
上午朝毕,翰林院当完值后,安臻寞与杜林佪二人实属好奇今日护国寺奇景,遂着了常服租了马车前去,一是凑个热闹,二则寒衣节在即,便想入殿燃香拜上一拜,给老家父母亲眷求个平安。
这不刚从大雄宝殿过来,眼瞧那后殿偏院外支起“暂歇一时辰”的牌子和左右两边持剑站得端肃的护卫,两人一交耳便见旁侧不远处的银杏树下空这张石桌,遂刚挪步,身边蓦然飞穿而过一灰袍青年,径直往里闯不说,没过半会儿竟还捧了张勾勒一半了蓝绿相掺的宣纸撩起袍子不拘礼节的盘腿坐在青石铺成的地板,握笔大肆挥袖,好不潇洒。
左金吾卫郎将季戎一入院内便瞧见这两位日日上朝站在文臣一列的熟面孔,投去目光,正好三人相视,再怎么说以前也是寒暄过几句的同僚,于是客套的持手示礼,像模像样问说:
“安大人杜大人这是,身子也抱恙,过来找几位御医大人瞧瞧?”
杜林佪面上温和笑着,心却腹诽这些个大老粗的武官说话真是一点也不过脑子,他一揉鼻头没言呢,就听身旁安臻寞脾气好的弯了眼,袖口搭手晃晃殿内,声音淡淡怕扰了小憩的人:
“虽说啊,大瑞开年以来,每逢节日,陛下颐后便会行施粥散布的义举,大善之事上京城百信已屡见不鲜,不过这义诊听着实属新鲜,且也置办在佑我大瑞风调雨顺、百姓安康的护国寺,就算是无病之人,也有想一睹此景之愿想。”
杜林佪眼睛一转,喜呵呵的也回道:
“张榜时我便在想,那日只怕是要同中秋、腊八、元宵节几个大节一般人山人海的,到这儿来一看,果真让我猜对了。”
一听这话,季戎一苦脸,摆手叹气又压声:
“你们也就只看了热闹,那山上山下巡逻,各殿护守,殿下公主与各位公子贵女的安危哪样不要人,这一早上的,光是劳什子偷窃、骚扰姑娘的我手下的人就处理了不下数十起,这不——”
季戎顿了顿,偏身让开后,竖起拇指朝后边指了指,露出个面容清秀,始终颔首垂眸两手合十对着众人虔诚见礼的小和尚,又一沉气换了副松快模样,下巴一扬示意说:
“忙里得空来回禀七殿下,顺道带了老主持身边一个刚好要来传话的小师父一起入殿,既如此,咱们一道进去?”
“那杜某与仁兄二人在此谢过郎将了。”
任谁也是不愿做到院子里喝冷风的,杜林佪听之喜上眉梢,再一拱手,与季戎先后做了个“请”。
安臻寞两手背后没说话,他紧随季戎、杜林佪其后,甚至慢了那身着淡蓝寺袍的小和尚半步,忽的去眼一瞟,随之微微愣住,竟觉他侧颊有些神似一个旧人,很眼熟,莫名又想不起他是谁。
但又一想许是自己昨夜值守少睡错了眼,两指一并揉揉酸涩的鼻根与眼角,脚下尚未站稳呢,刚准备躬身对上头撑着脑袋闭眼小睡的池渊见礼,就见身边作画的男子哈哈大笑的扔了笔,如痴如醉的望着手上那张蓝绿山川水墨画,仔细去瞧,那碧水之中一方轻舟两人一案,围炉煮茶赏景品果子,衣衫之色可不正与桌后被他仰头大笑吵醒的七殿下与故二姑娘配色相同。
“抒我沈如珩欲作一副高山流水图却久不得愿的胸臆,真好,真妙!”
沈如珩喜滋滋的左瞧右瞧,眼底流光粼粼,下一瞬有人凑来,面现欣赏的讶然感慨:
“这画真不错!笔饱墨酣,气韵生动,我从小耳濡目染族中几个书画大家的叔伯字画,尚还未见如此活灵活现,栩栩如生,让人颇感灵气,耳目一新的!要怎么说,落笔劲道收放得恰到好处,让人见之眉眼舒开,恰若身至其中,赏山观水,随川漂悠。”
杜林佪话音未落干净,人便让安臻寞往回拽得挪了半步,小声提醒:
“殿下面前,莫失了礼数。”
杜林佪这才反应过来,不免心底后怕的攥拳抵唇轻咳两下,也就一眨眼功夫,里头一白袍玉面公子摇扇款步,面浮痞笑,小臂抵在深深陷入画中无法自拔的沈如珩肩头,半调侃半介绍道:
“诸位别见怪,这人就一画痴,晚上都是抱着他的笔墨纸砚睡觉的,沾墨落笔即痴醉癫狂,常年久在家琢磨自个儿画技,鲜少出门见人,只留了一个半点与他气质不符的号。”
“‘云鹤闲松,胸怀洒脱。’公子可是?少年便一副《鹤华秋松图》名扬十四州的云芨子。”
静站于众人身后的小和尚眼底一动,蓦地接话出省,合手起眸时就瞧在场大小官神色不一的皆朝他看来,不由得面上闪慌添异,俯身虔诚道了句“阿弥陀佛”,定下心神后,唇角露笑,只是仍谁也不敢直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