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康坊暮色稍浓时,画鼓喧街,兰灯满市,银灯舞曲夜漫长。
月华楼今夜玲珑当值,她就着耳边丝竹靡靡扶额撑开眼,瞟到窗外灯现满街,便知这一补觉又是睡过了头。
秀眉微蹙难掩疲倦,玲珑挑起细绸带拢好散了满肩的发,指尖轻柔着酸疼的额角就手给自己斟了杯凉茶,含眸浅抿半口,便听得窗棂“哐哐”被敲了两下——
玲珑瞥眸看去,只见一通身雪白的鸽颇通人性啄着木框,她面更冷了几分,置杯挪步,动手将白鸽脚爪旁小指大的信筒取出,指腹捻开只观到“江南岸”三字后,便拿来火折子,把这细长的纸条燎了个干净。
整衣下楼正巧碰上揉肩催腿打哈欠的七巧。
玲珑规矩持手,眼底一动便将上楼提醒雪影与瑶音两位姑娘准备换衣洗漱的七巧拽到了木楼梯后,人惊掉睡意面露诧然尚未发问,她忙抢了步倾身贴耳道:
“瑶音姑娘点了江南岸的琼枝玉露,我小去一会儿,劳妹妹帮衬我看着点。”
话未落净,七巧翻眼一瞪三楼右边那屋,饶是音调压低仍透了满满不悦:
“瞧她嘴刁的,现梅芊姑娘受了惊不便出演接客,真当月华楼就她一好嗓子了,净拣人忙岔气的时候瞎添乱!”
玲珑欠欠一笑,掌心拍拍七巧肩头宽慰细语:
“谁让她是冯妈妈最宝贝的摇钱树呢,你我不好评判,有求我们照做便是。”
“这风月之地你就是折在太好说话了。”
七巧撞撞她肩,往近凑凑不免扯了嘴:
“想当年你刚来楼里,一手北疆月琴南洲琵琶名动满上京,任他高门显贵,谁不想请你这见过宫里娘娘还做过教坊司琵琶色教头的名人入府弹上一曲,若非那小贱人使诈坏了你手,你——”
“好了七巧。”
玲珑温声打断,眉眼温婉: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如今我已人老珠黄,就算手未坏,单凭与那位宫中旧人交情不浅,再留教坊司,那些姐妹恐会被我牵连。与其等着被人落井下石再无翻身路,于冯妈妈处做个副手讨讨生活也是挺好的。”
玲珑敛住七巧眼底惋惜,好心提醒道:
“楼里人多眼杂的,妹妹莫敢再说这些话,左右我去的时间不会太长,待回来应恰好跟得上调试雪影姑娘的琵琶。”
七巧闻言倏一心虚,不免捂唇四下看看,随后对玲珑点点头,目送她出了月华楼。
江南岸就隔了半条街。
玲珑逆着人流到楼下时,不必费劲抬眼便扫到了二楼面覆素白帷帽、靠窗而坐的一男子,她抬脚入店,跟着领路小厮提裙上了二层,步子一停,于落客无座的嘈乱四周,一眼便瞧见了那拢袖斟茶之人。
玲珑唇瓣微动,沉眸寻了过去。
她优雅跪坐理好裙摆,一抬眼,男人隔着白纱也看了过来,什么话都没说,手背却将碰触温热的杯盏往前推了推。
玲珑余光细关四周,趁他收手之际附了纸包上去,等人收回袖,她才盯着浅青茶面自己随波浮动的倒影,轻声浅气说:
“这药你融水滴入眼里,不出三日便能再视物。”
男人手一顿,等小厮上完菜端盘离开,这才悠悠低声:
“怎得是这?”
玲珑敛容,语速稍快接话:
“尚有时日,你莫急。近来鬼市凡从南钊而来的药商差得格外严,但凡涉到换颜蛊,便必会被请去大理寺仔细盘问,我若在这风头正紧时买了那解蛊药,月华楼恐要遭殃。”
男人眉宇轻垂不再继续,饮完半杯茶后,他转了话题遂说:
“如今我已被带回薛府,成婚是板上钉钉的事,你心念之人我托人安排在了薛小姐手旁一别院,被那老鸨带人揍的伤也医好了七八,他的事,你不用操心了。”
玲珑唇角一哂,面现沧桑:
“公子当真好计谋。你莫觉得他能绑得住我,就像多年前我深知他许下那有待来日定将我赎出月华楼的誓言难成真。我虽对他有情,但也厌够了他那般不成器的模样。此番愿助你,全当十多年前还了娘娘予我救命的大恩,木已成舟,我们已是一条路上的人。”
玲珑凝他,推心置腹:
“所以我想奉劝公子一句,薛子彰为忘恩负义之辈,他该被惩,可薛家,尤是灵婉姑娘,情之一字,女子难脱,她温良纯善,公子若无心于她,趁早抽身切莫再利用,否则,冤冤相报,何时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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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浔与贺繁纵马而至月华楼时,领了一排涂脂抹粉的姑娘在外揽客的冯妈妈瞥见两人收住缰绳后利索下马,颇有眼色的对楼里安置客人的七巧招招手,贴上她耳急道:
“大理寺的活阎王们来了,快叫玲珑出来帮衬着盯人,今晚我必不得闲!”
七巧手上瓷玉酒壶未脱手,听之脸色一变,再两位风姿绰约的大人被姑娘们拦在门外打趣之际,她赶紧回了冯妈妈话:
“这倒好了!瑶音非引琼枝玉露开嗓不可,一刻前玲珑姐姐动身才去了江南岸,恐得些时间往回赶呢!”
冯妈妈咬牙推开她,拧眉冷斥:
“这小贱人如此作威作福,待梅芊缓过来,我定要好生收拾她一顿!”
语未毕,只听身后传来一声雅痞调笑:
“呦,冯妈妈作何生这般大的气,是要收拾谁呢。”
冯妈妈转身迎人换了副殷切笑脸,一挥帕子甩去呛鼻的脂粉味,话里话外满是小心翼翼:
“看卫公子——哦不,卫大人说的,奴呀,是跟丫头们说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