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时间一晃而过。
先是北上刚治完雪的池渊临危受命,与卫浔纵马绵州,讨伐蠢蠢欲动多年一朝攻占牧城的南钊,后于天机堂任命水、镜两堂主的他与燕既一个考文一个考武,皆中举后,燕既随肃王镇守寒洲数年未归,而他留于上京一路官升大理寺少卿,但悬玉书院一别,贺繁再也未见到过那个笑起来眼睛灿如星子,夜至再晚也会为他亮灯留饭的莫挽迟。
于是良久后,见池绾落完最后一字,贺繁再也难忍思念之煎熬,膝上双手蜷了又蜷,逾矩问道:
“公主,臣斗胆问,您这字,是与何人所学?”
此番话一出,用著夹了糕点小口咀嚼的故榆只见身旁为她展扇晾茶的池渊与对面收了墨条的章云皎眸光骤一对视,随后又都朝贺繁看去。
池绾无所异常,纤细手指叠好书了满满的信纸,齐整的放入信封内,落了“周瑟亲启”后,闻声浅笑:
“幼时书法启蒙不久,在藏书阁偶然翻出檀殷先生‘玉生七绝’残卷,观之甚喜,便向父皇讨来临摹。”
“原是如此。”
一想起当年莫挽迟倾于他字随师傅所练,贺繁敛了神色,拱手致歉:
“是贺某唐突了。”
“贺大人客气了。”
池绾轻纱掩了唇角淡淡苦笑,再一抬眼,她神色重回温婉,指尖点在信上推给池渊,温声细语说:
“那便麻烦七弟了。另,今日既我已至大理寺,不知,能否顺便去看看,周景?”
东苍双手接信贴衣收好,便见章云皎与贺繁皆是脸色不妙,前者眸中含忧,越来越低的语气劝阻道:
“阿绾,眼下坊间通传,你不会不知周景死状吧?说句,让你受惊的话,他的头,我们现在也尚未找到。”
“我、我知。”
池绾揪着衣角,垂眸沉思片刻后说:
“但云皎,有时完好无损的他出现在我梦中,我反倒更怕。我、既已决定替他照顾亲眷,实不想、不想她们被接来上京城后,问即我周景入土为安前是何模样,我却因为胆小懦弱不敢去见他而答不上来,就当,了了扰我许久的梦魇吧,诸位,在来大理寺前,我已有数日不曾合眼了,我不想这个结,在心中落一辈子。”
贺繁面露犹豫,瞥眸看向池渊。
“莫瞧我。”
池渊眼也不抬,淡淡回说:
“我无权左右我六姐的意思。”
章云皎轻叹一口气,遂牵池绾掌心站起,无奈说了句慰心话:
“你啊,看起来柔柔弱弱,实则轴起来不达目的不罢休。也罢也罢,既是阿绾心魔,我们一起直面破了便好,我同你一起去,你若怕了就躲我身后,就算吓晕了也无妨啊——”
章云皎面浮淡笑,晃了晃池绾的手,一觑从始至终盯着他们来回咕噜漂亮眼睛的故榆,柔声打趣道:
“再不济,我们这儿还有个小神医呢。”
故榆一瞧同样也看她的池渊,再鼓鼓脸颊回视章云皎,故作犯难的皱起眉:
“嗯,那我可得好好想想了,这般不止为难了阿岁,还为难了整个药王谷。就连我那号称云隐医仙可活死人肉白骨的师傅,也没法子医活缺了个脑袋的病人呀。”
池绾掩唇轻笑,秀眉松缓了些,就着故榆玩笑的话实诚答:
“阿岁惯会逗人笑,云皎是怕我见不得血,受惊心悸。”
故榆面现羞赦,低头灵动一吐舌尖,就听身旁池渊软了眸色,声音一低耐心问道:
“岁岁可想去?”
见几人下了廊楼,故榆眉眼弯弯抿唇点头,继而掌心搭在池渊手中提裙站起,随之跟去。
-
往下颇深,灯烛燃了一路,视物尚可。
故榆一手被池渊温热的掌心攥着,她一脚迈一石阶稍慢了点,池渊也由她四下打量着玩,一步一挪,不催也未语,只是一双眼从未离开过连投在石壁上摇曳的灯烛影也好奇的小姑娘。
冰室冷凉,温度再低,这存放尸体的地儿难免有味。
听闻几人要重新验尸,刚在客房倒头便睡的卫浔一脸不情愿的被东苍拽来,仪态懒散不说,瞌睡还未打完,出口就是幽怨:
“我说啊,诸位作何想,但凡用了晚膳再来呢,我睡饱了你们也吃饱了,省得待会回去嚷嚷着说啥也吃不下,浪费一桌美味。”
贺繁先到冰床旁,一手持后另一手冲卫浔招手,凌厉的眼下垂落至染了血的白布,声无情绪,尽是数落:
“吃了再吐,岂不更难受。莫再贫嘴了卫衔舟,快些过来。”
卫浔挑眉轻啧,他背手悠然而至,也不顾及在场尚有姑娘,抬手轻飘飘一解,便将无头尸露了个完全。
章云皎见多了无所谓,故榆同师傅南下行医,久病成奇形异状的人也不是未见过,她到也还好。
就是池绾没来得及闭眼缓缓,这么一激脸色煞白,甚连呼吸也忘了,直到章云皎察她不对,与故榆一人牵手搭脉一人挡在身前时,池绾这才惊惧回神,手掩口鼻双腿一软,幸有池渊与贺繁一齐出手接了住。
章云皎皱眉忧她:
“阿绾,你若实在不适,我便带你出去。”
池绾挤出个笑,拍拍池渊搀她的小臂,又拍拍故榆牵住她的手,并排同章云皎站在一起,摇摇头后声音微弱:
“你放心,我无事。”
那边卫浔已将白布尽数扯开,绕着无头尸转了圈后,两手搭臂道:
“现大理寺、刑部、雍州府各派人从上京城往外搜寻周景头颅与霍奇下落。不过呢,效果甚微,这般闹了人命案,还大张旗鼓张贴告示的以官之名四处奔走,人心惶惶的能得到的有用情报更是甚微。我已让花堂的情报暗网留意了数天,这霍奇当真手段高明,像跟人间蒸发了似的。”
人间蒸发。
故榆微微抻头往前,从上至下将那里外快被卫浔翻了个遍都无头尸仔细打量了番,她轻吸半口气,凝住那确有淤青的肩颈往下,扫过微蜷的手指与腰腹,敛眸沉思了会儿,蓦地抬眼去望池渊,小声问他:
“明夷哥哥,我能去旁边看看吗?”
听她这般说,语未落池渊便带人往前,俯身贴她侧脸,轻声细问说:
“岁岁看出什么了?”
“我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