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是偏偏,在两人最浓情蜜意、日日盼着孩子降世时,西域趁昭元未将养好元气骚乱不定,襄王池岭中计失踪,熔州边疆无人主事,年岁不过二十六的池渊往御书房一坐便是半月有余,鬓边发竟添了白。
故榆心疼不已,亲煲了汤送去,本不想扰了难得入睡的池渊清净,却不料他伏案而睡,右手却紧紧蜷着那触手生温的半块暖玉,眷恋不舍的模样生生刺疼了故榆的眼,也骤然寒了她好不容易暖了点的心。
再后来,日子过得恍惚,就连故榆也不记得自己一气之下给池渊纳了多少妃嫔。
再往后,故榆忽的想起那个半月前电闪雷鸣的雨夜,她于含元殿魇了池渊屠尽后宫的弑杀阴鸷样——
“岁岁?”
池渊蓦地叫她。
“啊?”
故榆一抖,茫然看他,手劲攥碎了糕点,也碰到了杯盏,饶是池渊眼疾手快去截,两人衣摆沾水倒罢了,一齐去碰盏的手都被烧烫的茶水滚出了红。
另一边,贺繁挪开案上杯盏,替池绾铺了纸,并递上了支豪未见墨的新笔:
“公主,请。”
“多谢、多谢贺、贺大人。”
池绾颔首接过,身旁章云皎添水磨墨。
三人耳边只闻得池渊叫了声发呆很久的故榆,随后小姑娘不知想到什么吓了一跳,掉了糕点摔了杯盏,弄得兵荒马乱间都烫了手。
“哎呀,这烫的!”
章云皎见此扔了墨条,提衣起身忙让人去寻烫伤药。
“怎得烫了这是?快让人端些冷水来泡泡。”
池绾秀眉又是一凝,手中帕子尚未递出呢,便见故榆已从挎包里攥出自己的,任池渊冷脸翻看她溅了几滴茶水的手,小姑娘眸含惊乱,捏着绣了榆树花枝的浅绿帕子,比池渊还强硬的扳过他的手,沾掉少年身上水渍,去察手背那片醒目的红:
“是不是很疼?对不起,我——”
“是我吓到你了,岁岁为何道歉。”
池渊切了她话,另一掌心微贴她发侧蹭蹭,等慌脚跑来的东苍端水站定,他牵带着故榆一手泡入井中刚打上来的冷水,没多会儿又觉凉得太过瘆人,便从折返回来的章云皎手中接过瓷瓶药膏,指尖剜了点抹在故榆手背揉开。
“明夷哥哥也得涂。”
见他总先顾着自己,故榆瞪圆眼睛堵着气,指腹沾了冰凉药膏,抽走自己手托起他的仔细抹:
“要涂七日才能见好,你忙起了总忘,让东苍记着提醒你些,这么好看的手,若是破皮留疤,那倒是我的罪过了。”
两人这般相处,见多了的东苍和章云皎不觉怎得,一边见人无碍后已点墨落字的池绾听闻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越发不对,再抬头一看池渊和故榆双手交叠的贴在了一起,惊得她半天没敢动。
还是同样微怔后先回神几息的贺繁视线避嫌的挪开,一望桌上素纸晕了大片墨,凑近低声提醒池绾说:
“公主,公主?墨晕了字,臣,再替您换一张?”
池绾明眸一动,笔尖移开纸桌,身微往后,一举一动分寸妥帖,倒是没让人觉着她有多失仪:
“那便,有劳,贺大人了。”
“公主言重。”
贺繁撤掉晕得不成样的信纸,重新换了张干净的,将砚台往池绾手边挪近些,做了个请的姿势。
随即他低眸碎纸时,瞧着那上面“与卿书”及“久盼识荆,迄无机缘”几字,翩翩容颜倏然怔愣——
这是?
檀殷体?
贺繁惊之,是因十来岁年少时,与现远在寒洲庐城守边的燕既燕渡雪,女扮男装的章云皎一起去硕州碌城悬玉书院求学时,遇一交情甚好到终身难忘的同窗,便是用的檀殷体。
此种字体,贺繁印象中除他一人尚未再见他人习练。倒也不是何种一脉而传,旁人不得习之的原有,檀殷体懂它之人甚少,男子嫌它不够刚劲,女子又觉它笔锋犀利缺少柔美,他那求学三年同住一屋的好友名叫莫挽迟,入学无多久便遭了碎嘴之人的笑,原因无二,觉他无论名亦是字都像个女儿郎。
莫挽迟性子内敛,不爱与人多语,但温书习字认真非常,有时甚彻夜挑灯,只因看痴了书。他待人谦逊有礼、温和友善,事事帮衬贺繁,从未生厌,相处久了便能发现,他谈吐见识乃非常人所能及,倒像是哪个世家大族的公子隐名求学。
十七八岁正是张扬的年岁,贺繁可没现在这般耐得下性子听人叽叽歪歪的好脾气,抄起砚台便动手砸了过去。
没伤着人但也没逃掉责罚。
毕竟这大瑞有名的悬玉书院,也是厌声名、恶金银的院长看在同章太傅多年同窗挚友的情面,准了他几个名额将他们三人送来此处就读,这一架打得不但章太傅豁出老脸来赔罪,还将不久前才从昆仑虚修行归来的七殿下同那位他带回的浪荡公子,一齐送入,言道是“督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