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苍登时止住了手舞足蹈,闻言细看了几眼池渊那不喜纹饰太多的浅色素冠,不动声色倒吸半口气更疑惑了:
“主子,不是,同昨天一样,不曾换吗?”
“嗷!我懂了!”
东苍恍然大悟一拍手:
“您定是昨晚在这儿守了二小姐一夜,想沐浴更衣了,我这就回含元殿备水备衣!”
池渊冷了脸,不想再给他多余神色:
“你眼瞎吗。”
东苍又顿了住。
这次在他主子低头理衣,三两缕高束起的墨发垂到肩头,顺着再往上看,东苍倏然瞪了眼,失惊打怪道:
“哎呀!瞧出来了,瞧出来了!这谁人替您束得冠!怎得还歪了!”
池渊脸彻底黑了,任由东苍撵着他追,一点不留情面,闷头走得飞快。
同一时间。
故榆踩着脚凳,手心搭住章云皎的被她前进马车内,乖乖巧巧的持手坐着,车轮碾过官道刚出门,不知为何,她忽觉背后阴风一吹,不由自主掩面闭眼打了个鼻头巨痒的喷嚏。
这一声非同小可。
章云皎连忙放下马车两边透风的帘子,一摸故榆额头忧了心:
“可是凉着了,这几日也确捡着阿岁妹妹忙了,要是着了风寒烧起来那便不好了。”
故榆抿唇笑笑,嘴角两边见弯便露出的小梨涡像酿了蜜似的甜:
“章姐姐莫忧,只是喷嚏,至多,嘿嘿,服上几贴桂枝汤便无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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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德坊,堰水街。
霍奇住所是街中一占地不小的宅院,不过就算救的及时,现也已被大火烧成齑粉,连带着受了波及的左邻右舍,暂无所住、避无可避的,官府拨了点补贴银钱也只够日常家用,甚有一家烧得只剩门槛,那对膝下无子的夫妻正直花甲年,天天哭夜夜哭,县尉无奈之下上禀,所幸该吴县令乃为洁己奉公的父母官,已将两位老人安排进衙内所住。
池渊到时,吴县令已着了一袭墨绿官袍,亲在外头候着。
大理寺封了街,放眼看去,焦灰焦灰的几家墙院里什么也没剩。
池渊翻身下马余光瞟见了守在街边的刑官手里牵了匹红棕马,定眸时,不远处吴县令协张县丞先后脚阔步上迎,拱手便是一拜,礼上未行完尚未启声,便被池渊挡了住道:
“两位大人不必多礼,此次我只是微服私访,莫要惊动更多人了。”
吴县令正色点头,偏身做了个请的姿势让开路,随着池渊身后领他入内:
“青玉县失火至此是下官失察之责,听闻卫大人所言殿下今日到访,下官惭愧,此番相迎仓促,还请殿下见谅。”
“吴大人言重。”
池渊墨眸一压,随口扔了句淡淡的话。
无从接语的吴县令与张县丞脚下顿了一顿,与池渊拉开两三步距离后,神色凝重的他俩前后一对视,尤其细细端详到他们向来寡言少语但出手狠绝的七皇子殿下,近日为了上京城内两大案件忙到不曾换的衣袍连边角都带了折痕,二人暗叹一声长气,心道这要大事不妙了!
四方院落屋瓦尽毁,断垣残壁、露天露地的,卫浔想不一眼看到径直而来的池渊也难。
他为了走这一遭大火缭成煤堆地儿,不仅特意换了件深灰旧衣,双手双臂还套了仵作验尸用的厚手套,饶是如此,围着这间起火卧房上下左右的翻找查寻,左蹭右蹭粘的满身碳灰,让越拍越匀的卫浔挤眉呲牙,一连串又甩了好几个震散浮沉的喷嚏。
“我说明夷——”
卫浔低头忍了半晌鼻尖的痒,着急说话囫囵一揉,整个人登时就跟刚从灭了火的燥膛里窜出来似的,一张嘴毫不客气:
“今日休沐又不上朝,我一早便托东苍给你传话了,怎得现在才到?你再晚上一刻,我都能骑上我的小红打道回府睡回笼觉了!”
池渊上下扫了眼他那狼狈样,面无表情言辞犀利:
“小红喜净,你弄成这样,它保准尥蹶子踹你。”
“嘿,你还好意思说啊池明夷,脏活累活都我干,我能干净几天啊。这云皎亲裁的料子,托上京城手艺忒好的师傅帮我们几人做的入秋袍子我都压了箱底,半天不敢往出穿。想我堂堂玉骨横秋的衔舟公子,现连件像样的衣袍都着不了身,谁跟你这打扮得一天比一天招摇的孔雀似的——”
卫浔气上心头,噼里啪啦倒豆子嚷嚷完才想起琢磨池渊今个装束,这一看不要紧,他睁圆的两眼也不眨了,往后挪了半步,两手搭臂纳了闷了:
“呵呦,池明夷你实话告诉我,为了诱人故二是不是让云皎荐了你几个南风馆的哥儿学了两招啊,衣袍带褶的可怜样露给人二小姐看了没看呀,还冠发歪束,啧啧啧,自愧不如,自愧不如啊。”
池渊:“……”
他敛眸,不动声色将冠发扶了扶,瞥眼一凛忍笑忍得着实辛苦的卫浔,话里带冰:
“你最好能说点有用的,否则明日便让岁岁毒哑你。”
“那你得失望了。”
卫浔唇角一勾,面上却收了笑,他提了衣摆先两步上阶,末了背身朝池渊一招手,沉声道来:
“要说西曳那小子着了道呢,我要没发现一难察觉的小玩意儿,还当真瞧不出这霍奇使得是何机关术。”
话落,他白变了灰的手套往靠窗烧了一大半且摇摇欲坠的桌面擦了擦,当露出烧的只剩个底儿的木雕花樽时,卫浔抬手一拨将其挥远,把杂碎清理干净后,他指尖就那么点在快被木屑残灰填平的几圈雕纹上,对顺着他手看来的池渊道:
“世传墨家机关术精妙通神,却鲜少有人知,北疆隐世多年的即墨一分支,如若几十年前应了他们王庭封公加爵之邀,又何尝不能与咱们大瑞不乱不出的机关墨家拼争个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