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榆酒量尚可。
可就莫名的,日偏西头余晖渐散时,食了东苍说他从尝春楼特排了小半个时辰才抢到为剩不多的红豆甜酒汤圆,一屉一口入的三丁笋包啃了不到两个,便开始面浮红晕、脑袋发懵,章云皎与她对坐刚搁了碗筷,只是一看便心下明了,掩唇笑了半晌才记起着人去知会旁院用膳的池渊。
大抵是年幼不曾碰酒,掺了米酿的冰酥酪夏日爽口但故里从不准她食过半碗,故榆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连甜酒也用不得。
怪也只能怪她太过贪嘴,自己的那碗吃了个干净还转折咕噜噜的灵动眸子去瞟章云皎手旁那碗尚未动过的,米酿汤圆又不是甚的稀罕物,章云皎见她为了点欢喜的吃食怜人见的,一撑脑袋憋着笑,终是不忍心亏待小孩,把自己的那份也给了故榆。
不过还是在小姑娘亮着两颗圆溜溜的眼睛捻起汤勺将冰凉的汤汤水水混着大而饱满的圆子往嘴里送时,章云皎起手拦了拦叮咛道:
“还是少食些罢阿岁妹妹,我闻这甜酒像是以升平酒庄家的十洲春色为底熬的,就是素日千杯不醉的卫衔舟在它面前也讨不到好处,你要是真醉了,姐姐没法与你阿姊交代不是?”
故榆腮帮嚼得圆圆,乖巧点头应着,手上却是没停。垂眼再舀一口心底还不禁嘀咕她章姐姐未免太小心了些,自己就算没卫衔舟那般日日吃花酒练出的千杯不醉,但到底前世品过上京城各酒庄千余种人人闻即便夸的好酒,醉也只会小酣怡情、醺而不自知。
就这么懵懵地想着,故榆再睁圆了眸子回神,手里咬了小口刚见馅的包子已不见。
彼时长街风乍起,灯现满上京。
朦胧晕眩的眼前景物聚拢,故榆只瞧这上京城一眼望不到的大街人来人往、繁华依旧,许是佳节快至,一连要热闹数日的灯会每家每铺不约而同忙忙碌碌的筹办起来,每岁至此,大瑞各洲同他国外邦愿一堵瑞启盛都的灯明不夜天,便会不远万里齐聚于此,文人雅客更是不少,纸一展、墨一添,笔走游龙、情寄千古。
再见此景,恍若隔世,恰是来世。
直至发觉行人见之即避,身下马蹄悠然,尤是夜风拂面身却不凉,故榆眼前骤明,她低垂的眸光顺着环住自己的那双臂膀往上挪,酒烧的人心烫头脑也不灵,半动半停倏一仰头,发顶与低头瞧她的池渊下巴猝然撞了个正着。
“好痛!”
故榆皱脸,本能捂住发髻与身后之人拉远距离,没想到这一扯倒不得了,她只听得池渊融进风里一声似有若无的抽气,随后也不知这人到底有意无意一挥缰绳驾马一颠,故榆身形不稳再次摔进他怀中,眯眼鼓脸正要发作,耳边便闻得一声掺了哄调的温声细语:
“莫动岁岁,你珠钗缠了我发,眼下人多,待过了这街我再想法子解可好?”
故榆眉心未松,手心当真往固发的花珠上摸了摸,触得一缕绷紧的发解了半天反倒搓成了结,她偏偏身子抬眼去寻池渊的眸,却没想到先看到的是那人被她撞出红痕的下巴,遂又心虚移开眼,弱弱道:
“殿下向来出剑于无形,用少虹挑开不就好了。”
池渊眉眼微弯,喉间溢笑:
“少虹出鞘只杀敌平乱,怎可对岁岁用。且——”
池渊顿了顿,鼻息掺笑,垂眼一瞟这嵌入自己怀里刚刚好的少女,语气多了抹让人难以察觉到的幽与疑:
“怎得吃醉了,便跟不记得了我似的。”
故榆一时没品出别意,心直嘴也直,实话实道:
“殿下教训的是,是阿岁不胜酒力,让您今日见笑了。”
池渊闻此偏头抿唇,面色故作认真:
“岁岁酣得可爱,笑不敢当,只是久未闻你这般唤我,听之新鲜。”
故榆左右一看,思忖了半晌这才恍然乐道:
“殿下忒爱闹气,您之字乃陛下与章太傅所定,岂非常人能唤,您虽允我那般叫,但也不可不分场合呀。这在宫外人多眼杂的,若因此谁拿这做文章参我阿爹一本教女无方犯您名讳,就算陛下姨母有心想救,怕是我也少不了一顿板子。”
“好说。”
池渊淡淡落了两个字,他揪住缰绳不让马太快惊着旁人后,微不可察的弯身贴着故榆,唇角上扬了点:
“上次教岁岁习字我不也说了,哪封折子都有被烛火缭了的可能。”
故榆一愣,面上不免浮了些羞恼,故意往前挪挪扯他发:
“殿下又是昏了头,若如此,陛下不是也有时刻问你罪的可能。”
她嘟囔一句斜眸觑他。
末了等马踏入人烟渐少的官道,任由池渊单手拆着两人缠在一起的发与钗,又是仰头看他轻声轻气疑惑:
“这非回侯府的路吧明夷哥哥,昨夜阿姊出了那般大的事我不能再留她一人住府,况庄姨母病已大好,我也断没有理由再留宿宫中的。”
池渊指尖悄无声息的挑走了故榆发间那根蓝粉点缀的蝶戏海棠钗,乍一瞧人发髻没乱多少,半点也不心虚的放入自己外衣交领,低声回道:
“莫忧,今日午时母后已命人传话侯衡阳侯府,上京城内失贞案尚未了结前,你们姐弟三人皆入宫小住。”
“我竟不知,原是如此啊。”
故榆摆正身子歪了歪脑袋,她从袖口找出手指,掰着细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