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身死,所为周景。”
三人牵马出巷已久,待没入闹市人来人往之中,卫浔一手挽着缰绳一手指尖抵住下巴,眉心越蹙越紧,显然是尚未从那张浮在流纹碎金纸上径直点明凶手的八个大字里拽出自己的思绪。
“倒真让那书童猜对了。”
东苍低声呢喃一句,他抬眼追上快人几步的池渊,偏头问说:
“主子如何看,现证据凿凿,是否着人作画,张贴告示通缉周景?”
池渊单手持后,摇摇头道:
“尚早,但方才从书册中散落的信件字迹确如霍奇所书,你且回去尽数交予云皎,同薛、胡两家之信比对,按时日一来一回理出先后,明日朝毕,我呈与父皇过目。”
卫浔闻此,掌心搭在池渊肩头借了个力道倚住,轻声肯定:
“此事牵涉盐铁私贩、田宅强占非同小可,哪怕不想先惊动薛、胡两家,也该上禀陛下予以悉数知晓。再者这胆大包天的周景诸多信件所书的多条贩卖线有处明指北疆,如若只是为了点金钱涉险联络北疆商贩出手那倒罢了,万一他意不在此,起了别心,此番身处上京城却能在无声无息中拓开通往北疆的私人盐铁道,那怕是寒洲也有鬼了。”
池渊看他,话中冷调未变:
“你觉霍奇那人如何?”
卫浔细想,末了语调一扬竟笑出了声:
“人不可貌相,我可不敢妄断啊,但人天性难变,他那多年前在朝为官的老爹谁人不知最爱瞻前顾后、心思颇重又极为谨慎,太祖在位时便于妖妃司徒氏试图用于垂帘听政的十八皇子和当今圣上之间左右逢迎,看似墙头草的紧,不过也是为了少出风头谁也不得罪的明哲保身,毕竟位至从三品的雍州长史,人是不蠢,但也不至于悉心多年养出一贪爱酒色财气、碌碌无为的儿子。话虽如此,这霍奇若身后无人,谋略至此,我倒还真能高看他一眼。”
话止,卫浔面色一凝又道:
“但话又说回来明夷,你岂又知那霍奇近年干得这些事被周景发觉,不是一气之下杀人逃命。就像那书童所说一般,他既敢撵上周景家中揍人,又犯下此等大罪,杀不杀人与他来讲又何所谓,这也是我最担心之处,罪名一旦定下整个大瑞他是避无可避,且他住所今日一把大火燃尽,一切后路尽断,只怕,他想鱼死网破。或许周景一早便料到难逃一劫,这才落字于六公主赠他的流纹碎金纸上,寄希望给他那爱看志怪传闻书的小童。”
“说到这花堂主——”
街市此起彼伏的叫卖吆喝叠在一块扰攘的磨耳朵,东苍嬉皮笑脸往前一凑,没大没小撞撞人胳膊接话说:
“从那书童言语间,我总觉他与周景不似主子和家仆,你看啊,哪家小童能得主人家怜爱至此,允他读书,教他习字,甚至还知晓他生辰,允诺赠书——”
语未毕,便被卫浔翻了个白眼一削后脑打断:
“你这臭小子一天天的老别人家事做甚,眼热周景疼惜下人?怎的七殿下平日待你们几个不好?连早朝都是十日一休沐,咱们堂里五日一休怎得你了,凡入堂之人年龄、家况、生辰都是记录在册的,别说生辰日允你们半天假,当月月俸还翻上一番,就是除夕中秋之类的大日子甚至考虑到家眷尚有薄礼补贴,这待遇你就偷着笑吧。”
东苍挠挠头发皱脸吃痛,颔首嘟囔:
“花堂主,您以前不这样啊,怎得现在倒还和月堂主锱铢必较的模样越发相似,你们四个不愧是饮酒结拜过的金兰兄妹。”
许是常见此景,池渊没理身后又打又闹的两人,面不改色的错过回大理寺的路口,避开疾行穿过的马车后,阔步继续往前走。
“唉主子!”
东苍一指身侧路连忙喊:
“您走岔了!回去的道儿在这边!”
卫浔轻啧,拽人同向前:
“他一打小在上京城内长大的皇子,还能搁自家门口迷了路?且看你主子是否发现了甚的解案之要,陛下给了霍奇半月时日侦破失贞案,现霍奇有疑谋害周景、私售盐铁逃了路,朝中命官家的千金接连遭遇毒手,这重担自然而然就落到了他的肩上,时日一到若不能给坊间百姓个说法,他这少时闻达的名声怕是要坏上一坏了!”
话到这儿,池渊忽的止步。
他再转头时,瞟向两人的眸子添了点不达底的笑:
“没有走岔迷路,尚无解案之要。日头过午,我饿了,且去尝春楼点些红豆汤圆和素包子再回。”
“红、豆、汤、圆?”
卫浔歪头眯眼,一字一顿从唇齿间将这烫嘴的四字拽出,末了若不是有东苍见状不对帮忙拦着点,他能平地跳起,当街化身成朝堂之上动辄便要撞柱死谏的糟老头子:
“池明夷啊池明夷,你个惯常不喜甜的人吃甚的红豆汤圆啊你!忧心人故二小姐在大理寺忙半天膳食用不惯你直说呀,派人前往便可,那尝春楼是何地?你这身份若被那些正找不到由头参你的淑妃一党认出了,明日不等你把霍奇和薛、胡两家往来书信呈上去,那诌你不急查案先寻乐的折子我看你自个儿是批还是不批!”
“哦。”
池渊淡淡吭声,满不在乎:
“你又不愿入仕,管得倒挺宽。”
卫浔向来大胆,毕竟是池渊幼时在昆仑丘结识甚深的旧友,他一肚子策论奈何江湖惯了,才不合他这虽非一师却为同门师兄弟的挚友论甚的皇家权贵,指着池渊便是横眉冷语:
“好心当成驴肝肺,再给我惹烦心事,我连你身边这劳什子挂名主簿也辞——”
未完的话音蓦地被不远处乍起的蜩螗沸羹盖了住。
卫浔轻哼一声,将马交给站在旁侧细观主子神色且放乖不言的东苍,索性一拂袖,大抵又改不了爱凑热闹的性子,抻着脑袋把眼睛往人堆里挤,嘴上不满的挤兑池渊道:
“我方才记起,这月月俸你师兄我尚未收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