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奴与手底下众姑娘在这月华楼做的都是良善买卖,绝无伤人害人之心啊!方才您与屋里的几位大人也都听说了,这、这周大人怎么突然、突然死在里头我们都不曾知啊!梅芊那姑娘平日是贪财了点,但她也绝对不会为了些银子敢害朝廷命官啊,这些都是杀头的大罪,她要是想死也断然不会沦落到干这番营生不是。”
“案情如何,大理寺自有判断。”
东苍语调没什么情绪的丢下一句。
冯妈妈连连点头,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奴自是信各位爷能换奴与月华楼一个清白,只是、只是我们楼里的梅芊姑娘被那无头尸吓得受了惊,奴想请郎中与她瞧瞧,再者就是,诸位大人这般阵仗围了整个月华楼,这儿再说也是平康坊第一大红尘院,这番奴也不好做生意啊。”
东苍简直要被气笑了,他偏头一哂,两手搭臂冷言道:
“今日若真是一七品官员不明不白的命丧于此,一时惊动宫里的贵人倒也却不至于此番阵仗。妈妈是聪明人,好好想想我的话,若不想这月华楼日后被官府查封从此断了你们生路,便带着这些姑娘各回各的房间好好待着等待大人传唤问话。另,梅芊姑娘是当事人,断没有案子尚未有点眉目便放她离开的道理,如若此事的确与月华楼无关,贵人自然不会迁怒。”
耳边声止,卫浔眼神示意下属将尸体抬回大理寺,偏头瞥到从始至终面沉如冰、裂也未裂的池渊,自顾自抱臂往他身旁一凑,变戏法似的从袖口摸出块成色上好的玉佩,递给池渊低声说道:
“屏风后正被花朝盘问的那位花魁姑娘给的,我仔细看过了,是陛下赐婚后庄妃娘娘赏给周景的那枚,这是早年虞老游历山川幸有机缘得的一块黄翡,当年庄妃嫁入东宫后一并当做嫁妆带了进去。且娘娘膝下只大公主、六公主二女,不愿厚此薄彼,便在大公主出嫁刑部侍郎秦敬泽前,亲手将这枚玉佩一分为二,则其一赐给了秦昀。右边半块,自是为六公主未婚夫婿所留,只是我断然没想到啊,能在一青楼女子手中看到,更没想到的是这周从瑾胆子不小,未曾与公主完婚便敢流连花楼,难怪陛下闻此又是怒不可遏。”
“新科探花,又是被赐了婚的当朝新贵,命丧花楼之事街头巷尾的你一句我一句可不传的飞快,此番一闹庄妃娘娘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寒毒又被大起大落的情绪激了出来,我接东苍的召集令赶来时,莺时已赶往绕云宫替娘娘运功法压寒气了。”
花朝退至小厅,拉住屏风重新挡住受了惊吓失语呆愣的梅芊,她持手站于池渊身后,不免心生疑惑的问:
“只是花堂主,这无头男尸,当真便是周景吗?若真有人存心害他,药死毒死一刀刺死岂不省事,又作何麻烦非得割下这人头颅,倒像是为了掩盖身份不得已之举。”
“嗯,不错。”
卫浔挑挑眉点头,指尖一点道:
“这番来看却有些多此一举,但老鸨身旁的玲珑所说,昨晚的确是她与梅芊姑娘架着喝到烂醉的周景回了这挽香阁,验尸时我有看,他身上穿着的中衣乃是出自宫里司衣局的手笔,大小贴合周景身形,一寸不多一寸不少,一时半会的在这上京找一个同周景身形相似的男子,且能让他敢冒着杀头罪把御赐之物赠给那人用,怕是有些困难。”
“尸体呢,有何线索?”
池渊薄唇轻启,一点便是重点。
卫浔一打响指,继续声音平淡说:
“又发现,但不多。颈头相连之处切口不平且有撕拽,动手的人要么力气不大要么手法生涩,我命人去月华楼后院瞧了瞧,果然少了把柴刀。赶在平康坊清灰夫将今日各铺子收秽杂运出城外前,我让东苍带人拦了住,一番搜找,他已将凶器带回大理寺,但头没找到。”
池渊不置可否。
他敛眸思忖了会,随后冷淡的目光朝东苍抬了抬,声音沉冷道:
“找人进来问话罢。”
“是。”
东苍拱手一拜开门退下。
不到一盏茶,他再次推开门,先一步小心翼翼提群跨入屋内的是颔首苦笑打量的冯妈妈。虽说素日也同来楼里做花客的不少朝中大小官员打过交道,但扯上命案官司岂非先前个惹人不快了,叫上几个姑娘左右甜言蜜语的哄着灌酒便能解决掉的事。
花朝一踢凳子到冯妈妈身后,不曾言语但此举已是明示。
对方哪敢当着这么多如若不快便能断她生路的大人物面前真能没脸没皮的坐下啊,冯妈妈唇角牵动,一抬手拭掉额角吓出的冷汗,也亏得她机灵,一眼便瞧出了屋内众人所拥所簇的皆是同她正对的这位一袭淡蓝劲装气质不凡的少年,于是当即腿软跪下,扯着悲声朝池渊拜了又拜:
“大人明察啊!大人定要明察啊!奴是真不知晓霍大人此番带来的竟是尚未与六公主完婚的准驸马周大人啊,倘若知晓,奴就算是有十个脑袋,也断然不敢接这位大佛,让姑娘们染指公主的夫婿啊!”
“霍大人?”
池渊从她一长串话里拽出了这三个字,冷冷抛还回去:
“你说的,是哪个霍大人?”
卫浔也疑:
“冯妈妈,你的意思是,周景不是一个人来?”
一抬头看见这楼里常来的熟面孔,冯妈妈顿时悲中生喜,连忙往跪着往卫浔处挪了挪,实话应道:
“是啊是啊!卫公子,你可是我月华楼的常客!平日你我相交甚好你自是知晓奴是个不会撒谎之人,我说,我都说,昨日酉时是那位雍州府司法参军霍奇霍大人同这位周公子一起入的月华楼,他们什么也没多说,只是让寻几个姑娘陪酒说话,霍大人更是一掷千金指了梅芊、雪影两个头牌花魁,说周公子是第一次来这种风月场所,定要让我们好生伺候着,钱不是问题。”
“挣钱的事姑娘们哪能拒绝,应着霍大人的要求,喝完酒后奴身边两个副手玲珑与七巧便各自架着大人们回房了,奴与姑娘们绝对不会记错!挽香阁让梅芊伺候的定然是周公子,因得他一开始便说了句‘梅芊得他欢心’的话,再者今早卯时奴在楼外拉客时便见着霍大人已先行离开,他走远前还特意回头看了奴眼,奴就是记性再差也不可能将晨早的事弄糊涂了啊!”
这话一出倒让卫浔平白受了花朝与东苍两人暗戳戳的白眼,他清清嗓子把“常来此处寻姑娘喝花酒”这事幌过去,一偏身不自在的同池渊解释:
“就是今早吃了雄心豹子胆未曾上朝的那位霍大人,只闻周景因病告假,没想到两人有约平康坊在先。明夷,你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一道来又独身离开,周景身死就算不是霍奇所为八成和他也脱不了干系,这事没那么简单。”
“让西曳带人先去霍奇住所搜寻,命刑部与雍州府对上京城四道城门严加把守。”
池渊一锤定音,抬眸吩咐东苍:
“不论如何,抓人先回大理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