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如今才瑞启二十年秋,池渊以为还得等上数年,才能见得着那个他心心念念且满眼满心都是他的小姑娘。
他知他妻对他有怨,那么多年不懂如何去哄的池渊便同从前一般想着由她消气了再问。而后冷言冷语了半年之久,竟是面作死灰的故榆决绝的抱着出生不久的皇儿从数十米高的城墙一跃而下,天人永隔。
池渊总以为嫁与他,只是这帝后相护、侯府娇养的小姑娘一时兴起罢了。成亲数载未敢与她同房,除了深知他玩心甚大的妻还小,再则是与故榆交情颇深的宁远侯世子看她时爱慕之眼神,藏了半池春水。乃至于——
那封中元节烧给岳丈、却被风吹了一半飘至他脚下,言表“悔恨嫁与池渊”字字剖心泣血的信。
思及至此,浅色瞳眸随着烛灯流转着故榆娇俏面容的池渊,难得没控住力,骤然收了劲,捏得鼻息缓缓重新沉睡的故榆嘤咛一声。
“岁岁,别惧我。”
池渊半跪塌前,鼻尖蹭了蹭转身面朝他耷拉而睡的故榆白里透粉的额头,他撑开小姑娘虚哒哒的掌心贴于自己夜风吹得微凉的面,眸含祈求,温声轻喃:
“我既盼你早些及笄,又怕你亦对我无意。莫看他人岁岁,怜怜我。”
。
“可是还生气呢?”
故里难耐一笑,两指捏了捏故扬总爱掐他阿妹的腮帮软肉,果然手感甚好:
“这般气鼓鼓的模样,不说待会儿给外祖母祝拜寿词,一进门若是见了你允谦表兄与云姝表姐,让他们如何想你这位已名扬上京的小神医。”
“阿姊就会打趣我。”
故榆一想那日丢下她连个眼神也不多给的故里故扬便气愤不已,但她也非不明事理的孩童,发了气后又闷着张小脸郑重道:
“阿岁知道事关天家此事非小,可阿岁也是大孩子了,不是需要哥哥姐姐保护的瓷娃娃,遇了事我也能帮忙的!”
故里摸了摸妹妹绒发,忽的又想起那日她挡在自己面前严词厉色的嗔责崔泱,不由心中一暖:
“阿姊知晓了,以后都不会丢下我们阿岁,仅此一次。”
马车悠悠转了个弯,驶了约莫一刻钟,伴着止了声的马蹄,故扬挑开车窗的纱帘,笑得明朗张扬:
“到了!”
着了件淡粉色软纱襦裙的故榆由着他翻身下马的阿兄托住身子抱下,刚越过定国公府翘角飞檐的日头闪的小姑娘侧头迷了眼。
辰时未到,各家下了轿撵的女眷穿花着柳的提裙入了府门,随着眼尖的小厮给门口用堆成堆的礼担领路,终于露出鞭炮炸响后红纸铺了满地的长街与一左一右披了簇心红绸且威严庄重的石狮子。
中气十足的管家泰伯高声唱礼的嗓子在看到贴心理顺阿妹缠在发髻飘带的故里时蓦地止住,他面色大喜,急切迈着碎步而上,沙哑的声盖不住看见大姑娘身后同二十多年前老夫人膝下三小姐幼时样貌无差的小姑娘时染了眼角皱纹多喜悦:
“大姑娘快带着世子同二姑娘去中堂罢!夫人和云姝小姐陪老夫人在那就等你们过去呢!”
“辛苦泰伯了。”
故里莞尔点头。
只光见此景,恍然隔世的故榆禁不住鼻头发酸、泪眼朦胧。
上一世因着入京路上她染了风寒,携着幼时体内未根除的寒气扰的故榆高烧不止、咳嗽不断,也便耽搁了不少时日,不仅错过了外祖母的寿辰,也没赶上姨母与尚书令府上的崔夫人为阿姊定下成亲的时日。
一路穿过的庭院与记忆里差别无二。
承志堂门户大开,上承多年前驾鹤仙逝的外祖父亲自提笔而写的“登平嘉世”四字牌匾,偌大一副嵩山坠瀑图下,不偏不倚的八仙桌居中而落,载着案几之上规矩置放的东瓶西镜。
鬓发如霜的老夫人背靠“山高泉音碧云霞”,背脊端直叠手而坐,待看到远处穿过门楣缓缓而至的故家三姐弟,竟不禁垂泪,颔首无声擦拭。
贴身伺候的儿媳裴氏拽了丝绢替母亲整理仪容,也是再定睛瞧清那金钗之年的青葱少女同自小与她手帕相交的韩凝漪越发相似时,不免哽了嗓音,宽声劝慰:
“母亲莫要落泪,今日寿宴大喜,见着了阿榆更是双喜临门,小妹和公爹若是知晓定会替我们团聚的一家高兴,何故要泪从心生。”
“是啊外祖母!”
池曜亲手斟茶奉上,附在老妇人耳边道:
“莫想那些个苦人的前尘往事了,今日来母后还有事所托阿曜与七哥,我们表姊妹几个若无意外最先成家的便是年年阿姊,你看阿姊如今出落的亭亭玉立、知书端雅,如若那崔家崔泱真是良人,可不就便宜了他们尚书令府。所以这不,想让外祖母助我们好好相相人,说不尽要不了几日第三喜便来了!”
“你个皮猴!”
老夫人终是见了笑颜。
“什么喜?你莫又是乱给外祖母说小话,谁家又结亲了?”
故扬刚进门便闻得一声不是何来的“第三喜”,他先朝哪怕静坐喝茶也无人敢忽视的池渊问了声“七表兄好”,随即待故里站于堂中,三人撩衣而跪,对着上座的老夫人叩首而拜:
“阿年、阿扬、阿岁祝祖母鹤算千年寿,松龄万古春!”
“好好好,快快起,都是外祖母的好孩子!”
老夫人染了风霜的眼皮下一双清明的眼睛又盈了泪,她朝故榆招了招手,握着绢子的沧桑手心一遍一遍拂过小姑娘尚才张开如花似玉的脸蛋,最终落在她眼角下与小女儿一模一样的暗红小痣,几度忍泪温声和蔼问:
“阿岁北上一路舟车劳顿坏了吧,你祖母在鸢城可还好,身子骨尚可?”
故榆知晓两位长辈,甚至与仙逝而去的太后娘娘同是当年上京城内交情颇深的挚友,也便无所留,尽数交代:
“祖母康健,且外祖母六十寿辰与阿姊议亲在即,便让阿岁先行入京,待交代完老宅之事重回衡阳侯府,定会来同外祖母小住几日,夜夜攀谈。”
“好,好,如此是最好不过!”
老夫人握紧故榆的手拍了拍。
堂外又有几个官家夫人小姐等着来拜见老夫人,裴氏眉目温和,一扫这些小辈,和声和气交代说:
“孩子们先入席吧,允谦和云姝在后院帮衬着你们阿舅,等中堂来人差不多了,我和你们外祖母便再前去。”
男席女席不同院,一蹦一跳的故榆正要跟在和池曜斗嘴斗的不可开交的故扬身后同去听竹轩,眼明手快的故里吓了一跳,赶紧攥了她的小臂,携着人往芳华阁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