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驾车的稳山“吁”了声,随后车轮骤停,小少年声从帘外飘入:
“大小姐,琅玉楼到了。”
“琅玉楼?”
故榆眨眼,似乎是卖小物件的地方。
故里牵她踩稳脚凳下了马车,才说:
“姨母遣人送来了香几桌椅,你的小院已经装饰的差不多了,缺的屏风和熏香小炉得你自己挑个欢喜的。”
长街人来人往,商铺林立,叫卖起伏。
故里着了件浅蓝的素陵交襟襦裙,轻纱似的广袖衫掩住系带裹缠后盈盈一握的腰,不谈周身非常人的温雅气质,光是乌发盘成的无峰髻上那支素淡的白玉簪,便是让识货的掌柜一眼瞧出是出自宫内巧匠之手。
“二位姑娘这边请,是想置办些什么?”
有眼力见的掌柜自然亲自引路,笑脸相迎的问。
故里浅笑不开口,倒是身边持手的十雨稍稍俯身道:
“钱掌柜,三日前我们大姑娘差人来捎过话的。”
掌柜的一拍脑袋,赔笑说:
“哦!竟是故家两位小姐,瞧我这记性,且随我上二楼,恰巧昨日从南州新到了一批货,小姐可是好运气!”
未到二楼鼻尖先飘来一抹淡淡的熏香,故榆脚步轻快的跟在故里身后晃着斜挎小包上坠着的兔尾球玩,明眸一动,贴着故里轻言细语:
“白檀、香附子、郁金、甘松、官桂,佐以初冬红梅枝头消融的第一滴雪水,香而不浓,沁人心安,也不知这香叫何名字?”
掌柜的闻言朝故榆竖起拇指,连连咋舌:
“姑娘鼻子好生厉害!我这琅玉二楼常年经久燃的可是出自南钊香仙之手的雪中春信,也就数它最得上京城这些小姐们欢心,莫非姑娘也是懂香之人?”
“懂香不敢当,只是久病成医识得些药材罢了。”
故榆眼尾不动声色挑了挑,笑得假意:
“掌柜的耳朵也好生厉害。”
钱老板干笑而过,侧开身子展臂做了个请:
“那二位小姐慢慢挑,有事招呼我便成。”
待人下楼走远,故里不禁手帕掩唇打趣说:
“阿姊倒看那掌柜的少说了个,我们阿岁的嘴明明更厉害。”
故榆脸颊鼓起半口气,左右一看十雨和松风都忍着笑,也不恼的抬脚踩进铺在木地板上的软毯。
四处看去,四壁立着的多扇乌木多宝阁每层小匣都躺着勾人新气的宝贝,虽说上辈子入宫后见过不少天南地北的奇珍异宝,奈何故榆生平乐趣不多,就爱往她的小匣子里收藏些发光发亮的小东西。
故里陪她绕了一整圈,两人随后停在了静置屏风的阁楼一角,打眼去瞧倒也没有令故榆一眼相中的,但偏角的折屏之上栩栩如生的扑蝶白猫不由惹她一笑,旋即便指给故里看:
“这猫儿好生像圆圆,不如就买这扇吧!”
故里自是依她,不等十雨下去叫人,一道娇柔温软的女声隔着屏风传入几人耳中:
“表哥快来,我相中了这扇,画上的猫儿真得人怜爱!”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在没什么人的二楼乍起。
故榆脸色一变,但不明对方身份,她瞟了眼屏风上的影子便先一步偏头凝去,这一看不得了——
和被揪住崔泱衣袖倚贴肩头的一女子打量而来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一男一女依偎亲昵,两人不识得她,但故榆怎可能认不出做了她一世姐夫的崔泱!
她面色难看至极,岂知那女子身后的小丫头伶牙嘴俐,双唇一张便朝故榆报起家门:
“我们家姑娘是尚书令府上的表小姐,姑娘忍痛割爱另觅其他吧。”
说罢丫鬟口中的表小姐不但没有被人撞破和男子举止越界的羞窘,反倒抓住了崔泱手腕,面作生怯的往男人身后躲了半张脸。
那崔泱倒不避开,给那女子了个安慰的眼神,才对一看就是娇宠长大不好说话的故榆彬彬有礼说:
“表妹难得遇见欢喜之物,姑娘可好心退一步成人之美。”
故榆似乎懂了为何本该相濡以沫的两人突然之间的离心离德,她眸光渐凉,咬着一口银牙冷笑说:
“本姑娘凭什么拱手相让,这话崔长公子不若对着我阿姊说去吧!”
话音未落,藏在屏风之后的故里步履款款的现了身,她温婉娴静的面容上看不出多余的情绪,反倒崔泱神色骤然慌乱,推开他表妹往边上挪了半步:
“阿年,你...莫要误会!我只是陪表妹出门采买......”
故里不言,将恨不得用眼睛剜了崔泱的故榆交由十雨护在身后,抬眼之际把表小姐眸里快要烧成火的妒意收入心底,笑意不减道:
“你也是,表妹既入京为何不让人捎话给我,你是男子干甚都受阻不便,这些事我来便好。恰巧我阿妹近日刚回侯府,表小姐若有别的需要,下次我们可相约一同上街。”
此话一出,崔泱明显绷紧的僵硬身子缓缓释出一口气,甚至感激涕零故里的体谅,不再拘束竟与故榆搭话:
“这位就是阿岁吧?”
故榆懒得答他话,都是聪明人,有些话明说不得但彼此心比镜明,于是故榆牵住故里的手从他们两人身旁越过,不动声色收紧掌心空掉的纸包,渐远而轻快的话掺了些不屑:
“阿姊我们走,别人看上的玩意我才不要,改日入宫拜见姨母,我可要好生向她讨一扇天下独一无二到旁人不敢觊觎的!”
崔泱浑身一僵!
明知眼前这十来岁的小姑娘心思单纯只是脾气差了点,但他竟从话里品出了别的意思!
这么一闹几人空手而归。
晚膳时故榆皱着一张小脸默不作声的嚼吧饭菜,不爽的心思全写到了脸上,不怪替她夹菜的故里笑问:
“还气呢?小厨房可都是按阿岁的口味做的菜,气都进了肚子没地儿放你的零嘴,我们阿岁岂不亏大了。”
“阿姊还笑!”
故榆一置玉筷,压声不悦:
“你今日竟还替那崔泱解围,不赶紧托人退了那王八羔子的亲,难不成阿姊真想嫁个庚帖已换只差议亲却仍和旁家女子纠缠不亲的?”
故里瞧着眼前年岁尚小却已和阿娘相似非常的妹妹,不由得噗嗤笑出声:
“你啊你,火急火燎的性子和你阿兄像个十成十。”
“阿姊笑,是开心阿妹今日敢站出来替我出头。”
故里摸摸故榆的脑袋,欣慰说:
“我自是不会轻贱自己,明知火坑还乐呵呵的往里跳。只是阿岁,退亲是件大事,我们今日虽亲眼所见但拿不出他们私相授受的证据,更何况这亲还是陛下娘娘所说,闹得太难看打的是天家的脸。左右不过不先议亲,阿姊有的是法子能先拖着,来日细水流长,总有抓到狐狸露出尾巴的一天不是?”
“我明了了。”
故榆颔首摸摸鼻头,不禁心下一再感慨她已是两世为人,竟仍没阿姊看事通透、懂得谋略。
“不过阿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