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明天你带个枕头去学校?我帮你看看是不是枕头的问题。”
郁桑差点笑出声来。带枕头去学校?这人到底是怎么想出这些离谱的建议的?
“你是不是傻?”他打字,“带枕头去学校,你是想让全班都知道我失眠?”
“那你说怎么办?”
郁桑想了想,打了一个字:“熬。”
徐漾发了一连串省略号过来,然后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消极?你这叫消极怠工,对待失眠的态度很不端正。”
郁桑靠在窗台上,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他发现自己和徐漾发消息的时候,心情会变得不一样——不是那种假装的、穿上了外套的无所谓,是那种真实的、从心底里浮上来的轻松。
就好像在这个对话框里,他可以不用扮演任何角色。不是那个冷漠的问题学生,不是那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郁桑,而是一个会笑、会不耐烦、会因为对方说了蠢话而翻白眼的普通人。
这很危险,他知道。
但他没有停下来。
“你明天早上几点到学校?”郁桑问。
“七点左右吧,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你几点到,我好在你去之前把你的卤蛋吃掉。”
“你敢!!!”
徐漾连打了三个感叹号,郁桑几乎能想象出他在手机那头瞪大眼睛的样子。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听起来有点陌生,像是一个很久没有用过的乐器突然被拨动了一下。
窗外,天边已经开始发白了。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晨光中显出了清晰的轮廓,那些细碎的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晃,送来一阵又一阵的香气。
郁桑看着手机屏幕上徐漾的头像——一只趴在书本上睡觉的猫——忽然想起了什么。
“徐漾。”他打字。
“嗯?”
“你昨天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哭?”
发出去之后他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他不应该在一个凌晨四点的聊天里问出来。这像是在一扇紧闭的门上敲了一下,门后面是他自己都不想面对的黑暗。
徐漾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郁桑以为他不打算回这条消息了。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准备去洗把脸,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到徐漾的回复只有一句话。
“因为你想说的时候会自己说,不想说的时候我问了也没用。”
郁桑看着这行字,眼眶忽然就红了。
不是伤心,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一个人溺水之后突然被人从水里捞了起来,风一吹,浑身上下都在发抖,但你知道自己不会沉下去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往上涌的酸意压了回去,打了两个字:“傻逼。”
然后他关了手机,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糟糕透了——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皮,右手的绷带缠得乱七八糟。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骂了一句:“你他妈能不能别这么丢人。”
然后他解开绷带,重新缠了一遍,这一次缠得整齐了很多。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手腕上一道淡淡的旧疤,那是去年冬天留下的,现在已经变成了一条白色的、微微凸起的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换了校服,把书包整理好,检查了一下今天要带的课本,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下了楼。
楼下的客厅里,他父亲不在。茶几上放着半瓶喝剩的白酒和一只没洗的杯子,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郁桑把客厅的窗户打开通风,然后把茶几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不是想帮他爸收拾,是实在受不了那个味道。
冰箱里没什么吃的,只有一盒过期的牛奶和半根蔫了的黄瓜。郁桑把那半根黄瓜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他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清晨的空气很冷,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沿着别墅区的小路往外走。路两旁的桂花香比昨晚更浓了,甜丝丝地钻进鼻腔里,让他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小时候他妈妈会在桂花开的季节摘一些花,放在一个小碟子里,搁在他的书桌上,说这样他写作业的时候心情会好。
他已经很久没有心情好了。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徐漾背着一个深蓝色的书包,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正站在小区门口的桂花树下,低头看手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头发被晨风吹得有点乱,但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某个和郁桑完全不同的世界里走出来的人。
郁桑的脚步顿了一下。
徐漾恰好在这时候抬起头,看到了他。那双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徐漾举起手里的塑料袋晃了晃:“你看,我给你带早饭了!”
郁桑走过去,没好气地说:“我说了我要吃两个卤蛋。”
“谁说这是给你的?”徐漾一脸无辜地把塑料袋藏到身后,“这是给我自己的。”
“那你站在我家门口吃什么早饭?你家又不住这儿。”
徐漾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我家不住这儿?”
郁桑噎了一下。
他确实不知道徐漾家住在哪儿,他只是下意识地觉得——不对,等一下,徐漾怎么会出现在他家小区门口?
“你……”郁桑皱起眉,“你该不会是一大早专门跑过来的吧?”
徐漾的表情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裂痕,但他很快恢复了一脸坦荡:“怎么可能,我家就在附近,顺路。”
“你家住城西。”郁桑说。
“你怎么知道我家住城西?”
“……你昨晚自己说的。”
“我昨晚什么时候说的?”
郁桑张了张嘴,发现徐漾昨晚根本没说过他家住城西。是他自己从徐漾转学的信息里推断出来的——B城三中在城西,转学到他们学校,如果住在城东的话每天上学太远了,所以大概率还是住在城西。但他刚才说漏嘴了,因为他在半夜睡不着的时候翻来覆去地想过这件事,想得太多,多到把这个推断当成了事实。
空气安静了两秒。
徐漾看着郁桑,郁桑看着徐漾身后那棵桂花树。
“行吧,”徐漾打破了沉默,把塑料袋从身后拿出来,“两个卤蛋,一个肉包,一盒牛奶。不用谢,下次请我吃学校门口的煎饼果子就行。”
郁桑低头看着那个塑料袋,里面的两个卤蛋还是热的,塑料袋的内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了徐漾的手指,两个人都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了手。
“你手怎么了?”徐漾看到了他手上缠着的绷带。
“打篮球弄的。”郁桑把塑料袋塞进书包里,低着头往前走。
“你昨天还说没打架。”
“打篮球和打架能一样吗?”
“你手背上的伤还没好就打篮球?”
郁桑加快了脚步,想把这个问题甩在身后。但徐漾跟了上来,步子不快不慢地和他保持着平行。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郁桑的右脚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正常一些,不露出跛脚的痕迹。但徐漾好像还是注意到了什么,因为他的速度稍微放慢了一些,刚好让郁桑不用刻意加快来跟上他。
这个细小的调整被郁桑捕捉到了,他的喉咙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走到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徐漾忽然说了一句:“你不住校了也好。”
郁桑侧头看他:“为什么?”
“因为这样早上就有人帮我带早饭了。”徐漾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正经,好像这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得出的重要结论。
郁桑看着他,慢慢弯起了嘴角——不是那种敷衍的、社交性的微笑,是那种眼角跟着一起弯的、真实的、发自心底的笑。
“徐漾,”他说。
“嗯。”
“你真的很烦。”
“谢谢夸奖。”
绿灯亮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穿过马路。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郁桑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影子,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开,看向前方。
前方是学校的方向,还有两条街的距离。路两边的早餐摊已经开始收摊了,煎饼果子的香味还残留在空气里,混着汽车的尾气和深秋早晨特有的清冽。
郁桑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包红塔山。他捏了捏烟盒,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它拿出来,攥在手心里,经过一个垃圾桶的时候,顺手扔了进去。
烟盒落进垃圾桶里发出一个轻微的声响,被早高峰的车流声盖住了。
徐漾好像没有注意到这个动作,他正低头看手机,嘴里念叨着:“第一节课是什么来着?语文?完了我语文作业没写……”
郁桑看了他一眼,嘴角还带着刚才那个笑容残留的弧度。
他没有提醒徐漾语文作业是什么,因为语文作业他也没写。
但他忽然觉得,今天好像比昨天好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