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走读手续的那个下午,郁桑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不是因为舍不得学校,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家。
他已经一个多星期没回去了。之前打着“住校”的旗号,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待在学校,周末就去网吧待着,或者随便找个麦当劳坐到天亮。但现在不行了,走读生每天都要回家,每天都要推开那扇门,面对那个人。
郁桑站在校门口的公交站牌下,书包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包红塔山,掏出来看了看,还有六根。他把烟盒攥在手心里,攥到纸盒都变了形,然后又塞了回去。
手机震了一下。
是徐漾发来的消息:“你不住校了?那你住哪儿?”
郁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他想说“住家里”,但那三个字打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好笑——那个地方能叫“家”吗?一个进门就要看脸色、吃饭要小心翼翼、走路都不敢发出太大声音的地方,能叫家吗?
最后他回了三个字:“住家里。”
徐漾很快又发了一条:“你家住哪儿?离学校远吗?”
郁桑皱了皱眉,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太想让徐漾知道自己住在哪儿。不是想瞒着,是觉得一旦说出来了,就好像在那个人面前又剥掉了一层壳。
他回了一个大概的位置:“城东这边。”
“城东哪儿?”
“你查户口?”
徐漾发了个笑脸过来,然后说:“不问就不问,明天早饭别忘了,我要两个卤蛋。”
郁桑看着那个笑脸,嘴角动了动,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车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个乱七八糟的东西,看起来像一只长了三条腿的猫。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经过了一片又一片的老旧小区,最后停在了一个别墅区的门口。
这个别墅区是城东最早建的那一批,房子有些年头了,但维护得很好。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铺了一地金黄。郁桑从车上下来,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往深处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好像走慢一点,那段路的长度就可以无限延长。
他路过了一栋又一栋亮着灯的别墅,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偶尔能听到里面传出来的电视声、说话声、笑声。
然后他走到了自己家。
灯是暗的。
郁桑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这栋三层楼的别墅。他妈妈搬走之后,这栋房子就只剩下了两个人——他和他的父亲。但大多数时候,他宁可这栋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用钥匙开了门,玄关的灯没开,客厅里一片漆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味,不是今天喝的,是那种渗进了墙壁和家具里的、洗不掉的陈年酒气。
“回来了?”
黑暗中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酒精浸泡过的黏腻感。
郁桑的手猛地攥紧了书包带子。
客厅的灯突然亮了,刺眼的白光照得他眯起了眼。一个男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摆着半瓶白酒和一个杯子,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脸颊泛着不健康的潮红,看郁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不趁手的工具——谈不上恨,但也绝对谈不上爱。
“嗯。”郁桑低下头,换鞋,动作尽量快,尽量安静,像一只试图在不惊动捕食者的情况下穿过开阔地的猎物。
“过来。”他父亲说。
郁桑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慢慢直起身,走了过去。他没敢坐,就站在茶几旁边,垂着眼睛,等。
“学校打电话来说你办走读了?”他父亲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发出一个令人不适的吧唧声,“不是说好了住校吗?又折腾什么?”
“宿舍太吵了,睡不好。”
“睡不好?”他父亲笑了,那笑声干涩得像砂纸在木头上刮,“你知道什么叫睡不好吗?你知道你老子我每天要在酒桌上喝到几点才能回来?你知道公司现在——”
郁桑听着,一言不发。
他听过这些话,听过无数遍。他父亲骂他的时候从来不骂脏话,不说“你是个废物”这种直白的、可以被反驳的话。他说的是“你不知道”,说的是“你知不知道”,用一个个反问句把所有的错都推到别人身上,好像全世界都欠他的,好像他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全是因为别人的过错。
郁桑的妈妈就是被这些反问句逼走的。
“行了,滚上去写作业吧。”他父亲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
郁桑几乎是逃一样上了楼。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反锁,然后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房间里没开灯,窗帘也没拉,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灰蒙蒙的。
这个房间很大,比他之前住校的整个宿舍都大。有一张很舒服的床,一个很大的书桌,一整面墙的嵌入式衣柜。他妈妈在的时候,这个房间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床单是浅蓝色的,窗帘是白色的,书桌上永远放着一杯温水和一盘切好的水果。
他妈妈走了之后,这个房间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东西还是那些东西,但颜色好像都褪了一层。床单是他自己换的,深灰色,不会再有人帮他挑浅蓝色的了。书桌上堆着乱七八糟的书和试卷,水杯里没有温水,水果盘空了很久。
郁桑在门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了台灯。
橘黄色的光在桌面上铺开,照亮了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家三口的合照,他妈妈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笑得温柔,他爸爸穿着白衬衫,笑得体面,中间站着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门牙掉了一颗,笑得毫无防备。
那是三年前的照片。
那时候他妈还没有走,他爸还没有开始每天喝酒,他还是那个会笑会闹、会在学校里跟同学勾肩搭背的普通男孩。
郁桑把相框扣了过去。
他不想看到那些。看到那些只会让他想起现在的自己有多糟糕——成绩倒数,脾气古怪,没有朋友,手背上带着不知道第几次留下的伤,像个行走的麻烦制造机。
手机又震了。
他拿起来看,是徐漾发来的。不是消息,是一张图片。他点开,发现是一张手绘的图,画的是一个卤蛋,但那个卤蛋被画上了一个笑脸,旁边写着:“明天见,别忘了我的卤蛋。”
画得挺丑的,那个笑脸歪歪扭扭的,卤蛋的形状也不对,看起来更像是一个长了眼睛的土豆。
但郁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图保存了下来,打开相册,把它放进了“收藏”里。
他没有回消息,因为他不知道回什么。他不太会处理这种事情——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莫名其妙地对他好。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和语气去回应。
他只会推开。
但现在他发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情:他不想推开徐漾。
这个发现让他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比面对他父亲的拳头更恐惧,比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别墅里更恐惧,比在学校里被所有人当成异类更恐惧。
因为他知道,一旦他不推开一个人,那个人就有可能会看到他真正的生活。看到这栋空荡荡的别墅,看到他手上的伤,看到他父亲醉酒后的脸,看到那些他花了三年时间藏起来的、腐烂了的东西。
然后那个人会走。
所有人都这样。
郁桑把手机放下,从抽屉里翻出一卷绷带,开始缠手。不是手背上的伤需要缠——那几道红痕已经在结痂了——而是他的手指在发抖,抖得不像话,他需要用一个理由来按住那些手指,让它们停下来。
绷带缠了一层又一层,缠到最后,他的右手被包成了一个白色的茧。
他把额头抵在桌沿上,闭上眼睛,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客厅里传来他父亲打电话的声音,声音很大,大到他隔着地板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是在跟什么人吵架,用的词很难听,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子。
郁桑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把音乐音量调到最大,用那些嘈杂的鼓点和嘶吼把他的世界填满,填到没有缝隙可以让他听到外面的任何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十二点,也许是一点,也许是更晚。他只记得自己在桌子上趴了很久,脖子僵硬得像一块木板,醒来的时候台灯还亮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他抬起头,发现自己的袖子上湿了一小块。
他把袖子卷起来盖住那块水渍,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亮。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是他妈妈种的,现在开满了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香气。这棵桂花树年年都开,不管有没有人照顾它,不管这个家变成了什么样子,它到了季节就会开,开了就会香,香了就会让人想起来——原来这里也有过好的时候。
郁桑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然后他做了一件很久没有做过的事。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徐漾的聊天框,看着昨天那条“明天见,别忘了我的卤蛋”的消息,慢慢地打了两个字。
“没忘。”
发出去之后他愣了一下,因为现在才凌晨四点多,徐漾肯定在睡觉。他正准备长按撤回的时候,消息变成了“已读”。
郁桑:???
下一秒,徐漾的消息就弹了出来:“你四点钟不睡觉在干嘛?”
郁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回了一句:“你管我。”
“那你四点钟不睡觉在干嘛?”徐漾又问了一遍,但加了一句,“我起来上厕所,刚好看到你的消息。”
郁桑不太相信“刚好”这个词,但他没有追问。他靠在窗台上,一条腿曲起来踩着窗框,手指在键盘上慢慢地敲:“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郁桑想了想,把那个真实的原因咽了回去,换了一个不那么真的:“认床。住了两年宿舍,突然要回家睡,不太习惯。”
徐漾那边过了几秒,发来一句:“你家床不舒服?”
郁桑看了一眼身后那张宽敞得能睡三个人的大床,两米二的进口床垫,鹅绒被,真丝枕套,他妈当初花了两个月挑的,舒服得不像话。
“不舒服。”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