菠萝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菠萝小说网 > 灵犀记 > 第40章 第 40 章

第40章 第 40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灵犀记·允溪章·溪水的方向

一、没有名字的人

允溪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记事的。他只知道,从他记事起,他就没有名字。

别人叫他"喂",或者什么都不叫——需要他的时候直接喊一声"过来"就行了。他从学会听人说话的那天起,就在学习分辨哪些声音是在叫他、哪些不是。那些声音里有吆喝、有斥骂、有随口的使唤,唯独没有一个人认认真真地叫过他什么。他像一件被人传来传去的物件——今天在这户人家后院的柴房里过夜,明天被塞进一辆不知道去哪里的牛车,后天蹲在另一个镇子的街角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来接他。

他不知道自己几岁。大概十一二岁,也许更大一些,也许更小——没有人告诉过他,他也没有问过。他从一户人家被转到另一户人家,从一个人手里被卖到另一个人手里,数不清的次数。每一户人家都差不多——有一间给他睡的柴房或堆放杂物的角落,有一碗清汤寡水的粥或一个硬得硌牙的杂面馒头,有一句"好好干活不然把你卖了"的警告。他学会了在每一户人家待着的时候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不哭不闹不惹事,不让任何人注意到他。因为他知道,被注意到的人,往往是被最先卖掉的那个。

他也学会了一些别的东西。学会了一个人待着,学会了不哭,学会了在没有人理他的时候自己找事情做——他会蹲在墙根下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蚂蚁搬完一条虫,他还在那里;蚂蚁搬完第二条,他还在那里。他不急,不燥,不发出任何声音。他还学会了看人——看一个人的走路姿势判断他是刚从赌场回来还是刚从衙门回来,看一个人的眼神判断他今天心情好不好、会不会随手打人,看一个人的手指判断他腰间的钱袋里大概有多少银子。那些技能没有任何人教他,是他自己在被转手了那么多次之后,身体自己学会的。像一株长在墙缝里的草,没有土壤,没有阳光,但它还是把根顺着那一条极细的缝隙扎了下去,扎到了它能找到的最深处。

但他一直没有学会一件事——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样的人。

每一户人家对他的要求都不一样。有的要他勤快,有的要他安静,有的要他嘴甜,有的要他当自己不存在。他像一个没有固定形状的东西,被放进什么样的容器里就变成什么样的形状——放进方盒子就是方的,放进圆罐子就是圆的。他不知道自己本来的形状是什么。他只知道,他好像从来没有被放进过一个刚好适合他的容器。

二、破庙

他是在那年冬天住进那座破庙的。

庙在城西郊外,离最近的镇子有半个时辰的路程。庙门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像一只半张着的嘴。正厅的佛像已经倒了,歪在地上,佛头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只剩下一个无头的身体侧卧在尘埃里。屋顶有好几处漏了,光从破洞里射进来,形成几道光柱。

他选择这里,是因为这里没有人。没有人会半夜踹开柴房的门叫他起来干活,没有人会把他的东西从角落里扔出去说"这地方不给你住了",没有人在路过他的时候随口骂一句"小叫花子"。他独自一个人,蜷在墙角,面前点着一小堆他自己生的火——几根枯枝搭成的火堆,火苗很小,只够在他脸前照亮一小圈地方。旁边放着一只破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水,水面上浮着一些草屑和灰烬。

他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住多久。他只知道,冬天越来越冷了,他身上的衣裳不够厚,脚上的鞋子已经破了一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冻得通红。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确认自己还活着——胸口还在起伏,手脚还能动,眼睛还能睁开。确认完之后,他蜷缩着等身体慢慢暖和起来,然后站起来,出去找吃的。有时候能找到一些野果,有时候能从镇上的集市捡到别人不要的菜叶,有时候什么也找不到,他就蹲在庙门口喝几口凉水,把胃里的空落落的感觉压下去。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找到像样的食物了。胃里空得发酸,酸到后来变成一种钝痛,像有人在他的胃壁上慢慢地刮。他蹲在墙角,把膝盖抵在胸口上——这是他多年里学会的姿势,把自己缩到最小,减少热量的散失。他面前那堆火已经快要熄了,他不舍得再添柴——附近的枯枝已经快被他捡光了,他要省着用。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三、门槛

那天傍晚,她来了。

他蜷在墙角,听到破庙的门洞里传来脚步声。他没有抬头——他已经没有抬头的力气了。但他听到了那个脚步声落地的节奏——不是那种急促的、带着目的的脚步声,是一种缓和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的脚步声。那个脚步声在破庙里停了一下,然后朝他这边走过来了。

他感觉到有人蹲在了他面前。他费力地抬起头——逆光中,他看到一个年轻女子的轮廓,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棉袄,头发随意地挽了一个髻,没有戴任何首饰。她的脸在逆光中看不太清楚,但他看到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破庙里亮得惊人,不像是来赶他走的,不像是来骂他的,不像是来看他笑话的。那双眼睛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同样会冷、会饿、会疼的人。

她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放在他面前的地上,然后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吃吧。"

他没有立刻去拿。他太饿了,饿到看到食物的时候反而不太敢相信那是真的——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在每一次伸出手之后被打回来,习惯了在每一次以为"这次应该可以了"的时候被推翻。他看着那块桂花糕,又看了看她,在判断这是不是陷阱。她只是蹲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安静地等着他。没有催他,没有说"快吃啊",没有用那种让他不舒服的怜悯的眼神看着他——就是蹲在那里等着,像她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浪费。

他伸出手,抓起那块桂花糕,塞进了嘴里。他吃得很急,急到噎住了,急到眼泪都呛出来了——但他没有停下来。他把整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高高的,嚼了几下就往下吞。吞完了又开始咳嗽,咳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她没有说"慢点吃"。她只是蹲在那里,看着他把那口桂花糕咽下去,咳完,喘匀了气,然后开口问他——和刚才一模一样的语气,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你叫什么名字?"

他靠在墙上喘了一会儿,然后说——声音小到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没有。"

他以为她会露出那种"真可怜"的表情。他见过太多次那种表情了——那些人在听到他没有名字之后,会用一种带着惋惜和怜悯的目光看着他,好像在说"这孩子真可怜",然后转身走开,什么也不会改变。但她没有。她只是蹲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他这辈子都没有听过的、让他此后很多年都记得清清楚楚的话:

"那我给你取一个名字。"

他抬起头看着她。他不记得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大概是空白的,像一张从来没有被写过任何字的纸,忽然有人拿起笔,准备在上面写第一个字。她看着他的眼睛,想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在破庙的暮色中像一道细细的、温和的光:

"允溪。允许的允,溪水的溪。你可以像溪水一样自由地流。"

允溪。允许。溪水。自由地流。

他把那两个字在舌尖上无声地默念了一遍——允溪。他有了一个名字。不是"喂",不是"过来",不是"那个谁"——是一个专门属于他的、认认真真被取出来的名字。

他没有说谢谢。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他从来没有被给予过任何东西,他不知道收到一份礼物之后应该用什么表情、什么话来回应。他只是把那两个字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然后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块包桂花糕的油纸,嘴唇动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他在无声地默念那两个字——允溪。

她说:"走吧。"

他抬起头看她。

"我说,走吧。跟我走。"她站在破庙门口,逆着光,暮色在她身后铺成一片金红色的光晕。"你一个人在这里活不了几天了。这个天气,你晚上会冻死。"

他看着她——那个逆光站在破庙门口的女人。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把那块桂花糕给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给他取一个名字,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带他走。他只知道她是这几年来第一个在给了他东西之后没有要求他做任何事的人。

他站起来。他的腿因为久坐已经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着墙才稳住。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到门口,站在她面前。他抬起头看着她——夕阳在她身后,她的脸在逆光中看不太清楚。他没有看清她的脸,但他记住了那个轮廓——记住了那个逆光站在破庙门口、身后是漫天晚霞的轮廓。

他跟在她身后,走进了暮色中。

四、门槛的这边

萦梦楼后门的门槛,是他这辈子跨过的最难的一道门槛。

不是因为门槛高——那道木门槛还不到他的膝盖。是因为他站在门槛外面,看着门里面那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不敢跨过去。他已经太多次跨过这样的门槛了——每一扇门槛后面,都有一个不知道会怎样对待他的人;每一扇门关上之后,他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从那扇门里走出来。他已经学会了在跨过任何一道门槛之前停顿一下——不是犹豫,是身体自己在说:小心。

她已经走进去了。走了几步,发现他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看到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的光脚——脚趾踩在门槛外面的泥地上,冻得通红,其中一根脚趾上还有一道干裂的口子,伤口边缘已经结了痂,又被冻裂了,渗出一丝淡黄色的液体。

她没有催他。她转过身来蹲下来,和他平视。她说了一句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你不用做任何事。我这里不缺一张吃饭的嘴。你想干什么都行——你要是不想说话,可以不说;你要是不想做事,可以不做;你要是只是想坐着发呆——也行。"

他低着头,站在那里。他的肩膀开始抖——不是哭,是那种已经忍了很久、快要忍不住、但还在用力忍着的那种抖。那阵抖从他的肩膀蔓延到手臂,再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像一根被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人松了一扣。他没有哭出来,但他站在那里,把那些他以为已经咽下去了、已经消化掉了、已经变成他身体一部分的东西——重新从胃里翻了出来。那些东西太沉了,沉到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没有说"别怕",没有说"没事了"。她只是蹲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等他肩膀那阵颤抖自己平息下去,然后站起来转身往后院走去,丢了一句话在空气里:

"门口那双木屐是阿肃的,你穿着嫌大,但总比光着脚好。厨房灶上有粥,想吃自己去盛。"

她的脚步声远去了。他站在门槛外面,站了很久。久到门楣的阴影从他身上移开了一段距离,久到后院的暮色从橘黄变成了灰蓝。然后他抬起脚——跨过了那道门槛。

那一步跨出去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在这里待多久。他只是觉得——这个人的后院里,灶上有粥。而且是"想吃自己去盛"。

他自己盛。不是别人施舍的,是他自己盛的。

五、竹篾王八

他在萦梦楼后院待了整整三天,没有出过后院的门。

他不是不想出去——是不敢。萦梦楼对他来说太大了、太复杂了,他不认识这里的路,不认识这里的人,不知道哪些地方可以去、哪些地方不能去,不知道碰到客人该怎么办。他只知道后院是安全的——有厨房、有灶台、有一口水井、有一棵老槐树,还有那个沉默的、从来不跟他说话的、但每天早上都会在灶台上多放一碗粥的女人。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说过他不用做任何事,但他还是觉得应该做点什么——如果不做点什么,他怕明天就会被赶走。这是他过去那些年里学会的法则:没有白吃的饭,每一口都要用劳动来换。他蹲在后院的角落里,捡起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掉落的竹篾——大概是后门那捆柴火上用来捆扎的,散了,落在地上没有人捡。他没有刀,就用一块碎瓷片——在墙角找到的,边缘有一个崩裂的缺口,锋利得像刀刃——开始削那根竹篾。

他不知道自己想削什么。他只是觉得手指应该做点什么,如果不做点什么,他就会开始想那些他不愿意想的事情——他会想自己还能在这里待多久,会想明天会不会有人来把他赶走,会想这碗粥是不是他在这里喝的最后一碗。他把那些念头全部压到手指上,让手指去削那根竹篾,削出形状来。

他削出了一只王八。

歪歪扭扭的,壳是圆的但不太圆,四只脚长短不一,头歪向一边,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之后缩了一下脖子又没有完全缩回去的样子。他蹲在角落里,低头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王八,看了一会儿。他没有把它扔掉。他把它放在身边的青石板上,又开始削第二根。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削王八。大概是王八好认——圆壳,四只脚,一个小头,不需要削得太像也能看出来是什么。他不需要削一朵花——花太难了,花瓣的形状他记不住,削废了就会觉得自己连这点事都做不好。王八不一样。王八丑一点也是王八,丑王八也是王八。

第四天早上,她从后院经过的时候,在他手里看到了那只歪歪扭扭的王八。她蹲下来看了看,说了一句——"这是王八?"

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抬头,但他感觉耳朵尖热了一下。

她又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削得挺像的。"

那是他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个夸奖。不是"还行",不是"凑合",是"挺像的"。他蹲在那里,没有抬头,但他握着竹篾的手指松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她把那三个字放在那里,没有等他回应,站起来往前厅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说了一句:

"你要是闲着没事,可以帮如眉劈柴。劈完了,再去削你的王八。"

那天下午,萦梦楼后院就多了一整垛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他把每一根柴都劈成了差不多的大小,长短一致,粗细均匀,码放的时候他把截面朝外,排成整齐的一排——没有人要求他这样做,他只是觉得,既然要做,就做好。他做完了之后蹲在那垛柴火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角落里,拿起那根还没有削完的竹篾,继续削他的王八。

那天傍晚,厨房的窗台上多了一碟桂花糕——不是给他的,是放在那里的,像一句没有署名的问候。他蹲在厨房门口,看着那碟桂花糕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过去,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又拿了一块,蹲回厨房门口慢慢地吃完了。

他不知道那碟桂花糕是谁放的,但他记住了那个味道——不太甜,桂花的量倒是够的,嚼起来有一种朴素的、扎实的香气。那个味道后来成了萦梦楼在他心里最深的印记——不是那间柴房,不是那道门槛,是桂花糕的味道。

六、阿肃姐

阿肃是他在这座楼里遇到的第二个人。

她和他一样不说话。但他知道她和他不说话的原因不一样——他是不敢说、太久没说了已经忘了怎么开口。她是不想说,她把所有想说的话都磨碎了、咽下去了,咽到胃里消化掉了。他蹲在厨房门口削王八的时候,阿肃在厨房里切菜。笃、笃、笃——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均匀而沉稳,像一台不需要任何人为它操心的机器运转时发出的声响。他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安心——那种声音告诉他,这间厨房是有人在认真经营的,这座楼是有人在认真过日子的。

他第一次和她说话,是因为桂花糕。

那天她出门了——去城西见一个人,一大早就走了。他蹲在后院的石桌旁削了一上午的竹篾,削废了好几根。他放下手里的竹篾,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趟,然后走进了厨房。阿肃正在灶台前切菜。他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进来,声音低低的,像怕被别人听到一样:

"……阿肃姐。"

她没有停下手里的刀。"嗯。"

"那个桂花糕——"他说了几个字又停住了,手指在衣角上反复搓着,像在搓一根看不见的线头。"能不能教我做?"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