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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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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溪没有说话。他削完手里那根竹篾,把它放在石桌上,和那排削好的竹篾花瓣排在一起。然后他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我姐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柳儿愣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他——允溪没有看她,他低着头在挑下一根竹篾。但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红。允溪知道玉瑶这些的时候,也是听如眉一点一点告诉他的。从那时候起,他就打心底心疼这个姐姐,他希望自己强大,可以保护好她。

柳儿没有说谢谢。她转回去,继续站她的站姿。但她的背比刚才更直了一些。

六、阿肃的糯米糕

阿肃在厨房里听到了院子里那场简短的对话。她没有走出来,但她把正在切的菜放下了,从柜子里取出一小袋糯米——那是上次影翻墙进来之前,钱宴放在后门口的那袋糯米,还剩了一些。她把糯米淘洗干净,上笼蒸了,然后压成糕坯,切成小块。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和平时一样——不急不躁,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到位。

傍晚时分,柳儿训练结束回到后院的时候,看到窗台上放着一碟糯米糕——不是桂花糕,是糯米糕,雪白的,上面没有撒任何东西。旁边放着一根允溪削的小竹签。柳儿站在窗台前,低头看着那碟糯米糕。她不知道是谁放的——阿肃从来不会承认自己做了什么东西。但柳儿拿起了那根小竹签,扎起一块糯米糕,咬了一口——不甜,但很软,糯米的香气在舌尖上化开。

她站在窗台前,把那块糯米糕吃完了。然后她把剩下的一小块捏在手心里,走到厨房门口,没有说话,把那一小块糯米糕放在门槛边,然后转身走了。

阿肃在灶台前蹲着添柴。她听到门口有动静,但没有回头。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门口,低头看到门槛边放着一小块糯米糕——被咬了一小口,但还剩大半。阿肃弯腰捡起那块糯米糕,在围裙上擦了擦,放进嘴里吃了。她嚼完之后,把嘴角沾的一点碎屑擦了擦,然后转身走回灶台前,继续添她的柴。

七、那条线

钱宴再次来到萦梦楼的时候,已经是七天之后了。他没有走正门——从后院那道围墙翻进来的。落地的时候,他看到石桌旁坐着一个人——不是玉瑶,是柳儿。柳儿正对着面前的一排竹篾王八练习微笑——她听进去了允溪的话,不再对着铜镜练了,改对着王八练。她觉得王八不会评判她,这让她放松了很多。

柳儿听到翻墙的声响,抬起头来。她看到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站在后院的墙根下,正在拍衣摆上沾的灰。她没有尖叫,没有跑开——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对着王八练习微笑。因为她记得如眉说过——萦梦楼后院,有些客人是从围墙进来的,不要大惊小怪。

钱宴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对着王八练习微笑的姑娘,沉默了片刻。他没有问这是谁——他猜到了。玉瑶选中的人。他在那排竹篾王八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东西——一只举着桂花糕的王八。那是允溪削的。钱宴的目光在那只王八上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线,然后他穿过院子,走到那间小厢房门口,敲了敲门。

玉瑶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几页纸——她从柳妈妈那本靛蓝色册子里抄出来的几条线,和钱宴上次从湖州带回来的那几页账册摆在一起,正在试图把它们连起来。她听到敲门声,没有抬头——她听出了那个脚步声。

"进来。"

钱宴推门进来,在门口那张矮凳上坐下。他没有寒暄,直接从袖中取出几张叠好的纸,放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

"韩侂胄幕府那个外账管事的底细——查到了。"他说。"他每隔半个月去城南那间茶楼见的不是同一个人——是不同的人。每一次都换一个人。但那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玉瑶抬起头看着他。

"他们都是当年经手过那批军粮的人。"钱宴说。"不是主事的——是下面办事的。文书、库丁、押运的小头目——每个人经手一小段,不知道全貌。韩侂胄在寿宴之后,开始一个一个地见他们。"

玉瑶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住了。她坐在灯下,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快速地过了一遍——韩侂胄在寿宴之后开始见那些人。不是之前。是寿宴之后。寿宴上发生了什么——她在那支舞中看到了韩侂胄腰间那枚军粮调运的专用章。而他也在那支舞中看到了她——看到了她腰封上那朵蓝花楹。他起疑了。不是疑心她就是棽家的人——是疑心有人在重新查那件案子。他在清理痕迹。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在心里确认了的事:"他在灭口。"

钱宴没有说话。但他没有否认。玉瑶把那几页纸折好,收进那本靛蓝色册子的夹层里。她抬起头看着他——灯下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明暗交错的影子,他的眉宇间带着赶路的疲惫,但目光是直的。

"那些人——你还跟得上吗?"

"跟得上。"钱宴说。"他见人的频率在加快。这说明他急了。"

玉瑶没有说话。她垂下眼睛,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韩侂胄急了——这意味着她们走的方向是对的,也意味着时间不多了。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说给灯芯听的:"我这边也有一条线——串起来了。"

钱宴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那本靛蓝色册子里,有一条关于韩侂胄幕府内部的人脉记录——是我接手之后才补上去的。"玉瑶说。"柳妈妈生前在韩侂胄幕府里安过一个人。那个人还在。"

钱宴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问那个人是谁——他知道她不会说。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们之前一直从外部查,查账册、查经手人、查那些被灭口的小吏。但如果她手里有一条在韩侂胄幕府内部的线——那就不一样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称量的:"那条线——能用吗?"

玉瑶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在灯下,沉默了很长的时间。然后她说了一句——声音比她预想的要低一些:"我不知道。柳妈妈生前留下的指令是——不到最后一刻,不要动那条线。"

钱宴没有说话。他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柳妈妈留了一条在韩侂胄幕府内部的眼线,但那条线只能用一次。用完之后,那个人大概率保不住。这是柳妈妈留给她的最后一张牌。

他坐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决定了的事:"那等到了最后一刻再用。"

玉瑶没有说话。但她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

八、柳儿看到了

钱宴离开的时候,柳儿还坐在石桌旁。她看到他从小厢房里走出来,穿过院子,走到后院的围墙下。他没有翻墙——他打开了后门的门闩,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走了出去。他走出去之后,又把门带上了,门闩从外面被重新插好。

柳儿坐在石桌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从玉瑶姐姐的房间里出来,玉瑶姐姐没有送他,他也没有回头。她想起如眉说过的一句话——"萦梦楼有些客人,是从围墙进来的。"她当时不太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现在好像懂了一点点。

她低下头,继续对着王八练习微笑。这一次,她的笑容比之前自然了一些——因为她发现,当你不再想着"我必须笑好"的时候,笑反而变得容易了。

九、传承

七天后,柳儿第一次在萦梦楼的前厅单独见客。

不是登台表演——是坐在角落里的一张矮桌前,给一位常客斟茶。她穿着一件水蓝色的新衣裳——不是玉瑶那件烟紫色的旧舞衣,是她自己的衣裳,如眉帮她改的,袖口收得利落,领口端端正正。她坐在那张矮桌前,手里提着茶壶,将茶水稳稳地注入杯中——八分满,不多不少。茶水注入时没有溅出一滴。

那位常客是一个做绸缎生意的中年商人。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了柳儿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句:"你是新来的?"

柳儿低着头,声音从低垂的睫毛下传出来——不高不低,不急不缓:"是。公子以后常来。"

那位客人没有再多说什么。但他续了两次茶。

柳儿坐在角落里,直到那壶茶被喝完,才站起来,微微欠身,退回了后台。她穿过帷幔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但她没有在客人面前露出任何慌张。她走进后台之后,靠着墙站了片刻,把那口气缓缓呼出来。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不高,像是说给墙听的:

"茶倒得不错。"

柳儿转过头,看到玉瑶站在帷幔后面的阴影里,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柳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玉瑶姐姐——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玉瑶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柳儿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泛红的耳根。她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第一次斟茶之后,也是躲在后台,手心里全是汗。她伸出手,把柳儿手里那壶已经空了的茶壶接过来,放在旁边的架子上。然后她说了一句——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我知道。"

那天夜里,萦梦楼后院的窗台上,桂花糕和糯米糕并排放着。碟子旁边,那朵竹篾蓝花楹还在。旁边多了一只新的竹篾王八——是允溪削的,和之前那些都不一样。这只王八的嘴巴是弯的——在笑。允溪把那只笑着的王八放在窗台上,和那朵蓝花楹并排站着。

柳儿路过窗台的时候看到了那只王八。她停下来,低头看着那只笑着的王八,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王八的壳——竹篾削得很光滑,带着允溪手指的温度。柳儿没有把那只王八拿走。她站在那里,笑了一下——不是对着铜镜练出来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了。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屋里。

玉瑶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到了柳儿那个笑容。她站在那里,没有动。她想起很多年前,柳妈妈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看着她第一次登台之后的背影。那时候她没有回头,所以她不知道柳妈妈当时是什么表情。但此刻她站在这里,看着柳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忽然觉得——她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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