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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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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眉沉默了很长的时间。然后她站起来,说了一句——语气和她当年教玉瑶走路时一模一样:"那我明天开始教她。"

六、柳儿的夜

柳儿是在三天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

如眉把她叫到后院那棵老槐树下,把玉瑶的意思告诉了她。柳儿站在那里听完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听了去:"玉瑶姐姐要去哪里?"

如眉没有回答。柳儿没有再追问。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干活而变得粗糙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来,说了一句——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比刚才稳了一些:"我不会让萦梦楼倒的。"

她说完之后,转身走到井边,蹲下来,开始洗衣裳——和她每一天做的一样。但如眉注意到,她洗衣裳的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

那天夜里,柳儿一个人坐在后院的老槐树下。面前放着玉瑶让人送来的一件舞衣——烟紫色,裙摆的边缘有些褪色了,腰封上绣着一朵蓝花楹,针脚已经有些松了。柳儿坐在月光下,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朵蓝花楹。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信任过。

阿肃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看到柳儿坐在月光下,面前放着一件旧舞衣,手在发抖,但没有哭。阿肃缩回头去,从柜子里取出一块干净的布,放在灶台上温着。她没有走出去,但她把那块布放在了柳儿一会儿可能会经过的地方。

七、影和阿肃

影在第三天夜里又翻进了萦梦楼的后院。

不是来执行任务的。阁主的回信他已经收到了——"继续守着"。他守在萦梦楼斜对面的屋顶上,看到后院的灯熄了又亮,亮了又熄。他看到他蹲了几天的那个人——那个厨房里的女人——每天清晨在灶台前生火,每天夜里在窗台上放一碟桂花糕。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收到回信之后还要翻进后院。他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确认那碟桂花糕还在不在。

他翻过围墙的时候,脚掌先触地,然后屈膝卸力。但这一次,他落地之后没有听到刀刃擦过刀鞘边缘的声音。院子里没有人。他站直了身体,在月光下扫视了一圈——石桌,老槐树,厨房的门虚掩着,窗台上放着一碟桂花糕,还是温的。

他站在窗台前,低头看着那碟桂花糕。他没有伸手去拿。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准备离开——但他一转身,看到月亮门下站着一个人。阿肃站在那里,手里没有握刀。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旧衣裳,头发随意地挽着,像是刚从床上起来。她站在那里,没有堵住他的去路——她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等他做完他该做的事。

影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一些:"……她还好吗?"

他没有说是"谁",但她知道他说的是谁。

阿肃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换了药。吃了面。睡了。"

四个短句。没有多余的字。影站在那里,把那四个字收进了心里。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他转身,从那面围墙翻了出去。阿肃站在月亮门下,听着那道翻墙的声响——脚掌在墙头借力时极轻的一声摩擦,然后脚步声沿着巷子远去了。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厨房。窗台上那碟桂花糕还在。她伸手碰了一下碟沿——还是温的。她把碟子往窗台内侧挪了半寸,免得被夜露打湿,然后熄了灯。

八、递线

钱宴从湖州回来的那天傍晚,影在城门口先一步接到了他。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这几天的值守情况简明扼要地汇报了——萦梦楼一切正常,那位受伤之后已经恢复,没有后续追兵,没有暴露。钱宴听完之后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但影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知道了,做得很好。

钱宴换了一身衣裳,在天黑之后去了萦梦楼。他绕到后院那道围墙外面,后门被从里面打开了。允溪站在门内,看了他一眼,侧过身,让开了一条路。钱宴跨过那道门槛的时候,允溪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不高,像是随口说的:"伤口好得差不多了。"

钱宴的脚步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他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后院走去。

后院那间小厢房里,灯还亮着。玉瑶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页文书。左臂上的纱布已经拆了,露出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她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她听出了那个脚步声。钱宴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敲门。他看到灯下的她——左手搁在桌面上,露出小臂上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他的目光在那道伤口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目光,在门口那张矮凳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问她是怎么受的伤。他只是从怀里取出几张叠好的纸,放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湖州那个姓郑的老吏找到了。他手里有一本旧账,我抄了一份。"

玉瑶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她低下头,翻开那几张纸。她的目光从第一行开始往下移动——那些数字,那些日期,那些人名。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住了。那页纸上写着一行字——"庆元三年秋,临安府军粮出城实录。经手人:郑。核验章:韩。"

庆元三年——她十岁那年。秋天。那个秋天之后不久,她的家就变成了一座坟。她垂下眼睛,把那页纸轻轻合上。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一些:"这上面只有韩侂胄一个人的章?"

钱宴坐在那里,看着她。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他知道她需要听到的信息:"不止。还有一个代号。"

他说出了一个她从未听过的代号——一个出现在账册角落里的、不属于任何正式官员的标记。玉瑶把这个代号记在了脑子里。她不知道这个代号代表什么——但她记住了。她把那几页纸折好,收进怀里。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在灯下像是说给夜色听的:"你好像总是能带回来我想要的东西。"

钱宴没有接话。他坐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一些:"下次别一个人去。"

玉瑶没有说话。他站起身来,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像是随口说的:"那只陶罐里的药膏如果不够用,让人带话。"然后他的脚步声远去了。

玉瑶坐在灯下,没有立刻站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上那道正在愈合的伤口——阿肃那罐药膏确实比她自配的好用。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个背影穿过萦梦楼后院那道月亮门,消失在夜色中。她回到桌前,把那几页纸重新展开,在灯下又看了一遍。她的目光在那个代号上停了一下——她记住了那个标记的写法。然后她把纸折好,收进那本靛蓝色册子的夹层里。

九、传承

七天后,柳儿第一次在萦梦楼登台。

她不是跳铃舞——她不会。她只是坐在舞台中央,面前放着一架古琴。她没有弹完整的曲子——她只是调了几个音,然后把琴推开了。她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站在那束灯光下,什么也没有做——只是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两只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整座萦梦楼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柳儿站在台上,听着那些掌声,没有笑——她的表情和她在井边看月亮时一模一样。但她站在那里,没有退。她等掌声落下之后,微微欠身,然后转身走回了后台。她穿过帷幔的时候,玉瑶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件烟紫色的旧舞衣——她已经不需要了。

柳儿在她面前停下来,低着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帷幔外面的喧嚣声听了去:"玉瑶姐姐——我不会让萦梦楼倒的。"

玉瑶看着她。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站在柳妈妈面前,背挺得很直,说"我不卖身"。她伸出手,把柳儿耳边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她没有说话,但她站在那里,直到柳儿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后台的深处。

那天夜里,萦梦楼后院的窗台上,桂花糕和糯米糕并排放着。碟子旁边,那朵竹篾蓝花楹还在。旁边多了一颗炒栗子——是允溪放的。玉瑶路过窗台的时候停了一下,伸出手,把那朵竹篾蓝花楹的位置扶正了一点点。她走进屋里,闩上门,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然后她从怀里取出那本靛蓝色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拿起笔,添了一行字——"柳儿,可承萦梦楼。"

她把册子合上,放在枕边。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床前的地板上铺开一道银白色的细线。她看着那道线,想起了多年前那口水缸缝隙里的光——那道线还在那里。而她,已经从水缸里走了出来,走到了这里。她把那朵干枯的蓝花楹从荷包里取出来看了看——花瓣又碎了一些,但还在。她把它放回荷包里,系紧袋口,然后躺了下来。

在临安城的另一个角落,钱宴坐在灯下,把从湖州带回来的那几页纸又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那个代号上停了一下——那是前任阁主留下的印记。他没有告诉玉瑶那个代号属于谁。不是不想说——是还没有到说的时候。他把那几页纸收好,伸手摸了摸胸口那只玉药瓶的位置——还在。他吹灭了灯,在黑暗中坐了片刻。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用影送去的药膏。但他知道——下次他再去萦梦楼的时候,应该带一罐更好的。

影站在暗处,看着阁主房间的灯熄了。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离开。他想起那个厨房里的女人说的四个字——"换了药。吃了面。睡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住这四个字,但他把它们收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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