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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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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走向后窗。在他一只脚已经踩上窗沿的时候,玉瑶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暮色中:

"那只玉药瓶——你还带在身上吗?"

钱宴停住了。他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长的时间。然后他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说给窗外的暮色听的:"……一直带着。"

他没有说更多。翻出窗外,无声地落在巷子里。但他走出几步之后,伸手隔着衣料按了一下胸口的位置——那只玉药瓶贴在他的皮肤上,瓶身上那朵蓝花楹的刻痕已经被他的体温和无数次触碰磨得更加光滑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只玉药瓶他带了这么多年,换过无数件衣裳,从没有离过身。他甚至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它的存在。

它贴在他的胸口,像一个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出口的秘密。

三、允溪的观察

玉瑶回到萦梦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从后门进去,经过后院的时候,允溪还蹲在石桌旁。他手里的竹篾已经削好了,但他没有回屋——他就蹲在那里,像一只在暗处等人回来的猫。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有问她去了哪里,没有问她去见谁。他只是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确认她没有受伤,确认她走路时的重心没有偏移,确认她腰间那柄薄刃还在原来的位置。

确认完毕之后,他低下头,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他刚刚注意到的事:"今晚有个人在萦梦楼门口站了一会儿。不是来喝茶的。"

玉瑶的脚步停了一下。"什么样的人?"

"穿深色衣裳。站姿不像普通人。在门口站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然后走了。"允溪说。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件他不需要添加任何判断的事实:"和上次甜水巷口那个女的,不是同一种人。"

玉瑶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把这条信息收进了脑子里。她在心里过了一遍可能的人——不是段云尘的人,不是韩侂胄的人,不是史元的人。那么,是钱宴的人?还是另一条她还不知道的线?

她没有在允溪面前表现出任何异样。她只是说了一句——语气和平时一样:"知道了。早点睡。"

允溪"嗯"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背对着她,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在夜色中带着一种他说不上来是随意还是认真的语气:

"姐——那个人,跟上次来萦梦楼那个姓云的,不一样。"

玉瑶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允溪继续说——像是在解释他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那个姓云的,你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算账。但你看今晚来过的这个人——你在算。"

他没有等玉瑶回答。他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玉瑶站在后院的月光下,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那里,把允溪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你在算"。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用这种目光看那个人的。也许是从寿宴的桂树下,他说"我会帮你"的那一刻开始。也许是从更早——从柳叶巷的月光下,他用身体接住她的"回月"、没有躲的那一刻开始。她不知道自己在算什么——算他值不值得信任?算他能在这盘棋中走多远?算她可以在多大程度上依靠他?

她没有找到答案。她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闩上了门。

她坐在黑暗中,从怀里取出那本靛蓝色册子,翻到了其中一页。那一页上有一个名字——钱宴。旁边有一行她之前写下的备注,字迹很淡:"钱府公子,庆元五年进士,翰林院编修。柳叶巷交手,武功在我之上。需查。"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朱砂笔,在"需查"两个字上画了一道横线——不是划掉,是覆盖。她在旁边添了一行新字,笔迹比之前那行稳了一些:"可用。"

她放下笔,把册子收好。然后她躺下来,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窗纸缝隙中漏进来的月光。她想起允溪说的那句"你在算",忽然觉得那个蹲在后院削竹篾的少年,比她以为的要看得更清楚。

四、允溪和钱宴——第一次正式照面

第二天清晨,允溪蹲在萦梦楼后门口削一根新的竹篾。

他选这个位置是有原因的——从这里可以看到巷口和巷尾,任何从这两个方向走过来的人,他都能在第一时间看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选这个位置,他只是习惯性地选了一个能看到所有方向的地方蹲着。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从巷口走过来。

深灰色的短褐,步伐不紧不慢,腰间没有挂任何多余的东西。那个人走到萦梦楼后门口的时候,没有敲门,没有喊人——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蹲在门槛边削竹篾的允溪。

允溪没有抬头。他继续削他手里的竹篾,刀锋贴着竹面平稳地推过去,削下一片薄而均匀的竹屑。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他特有的、介于警觉和随意之间的语气:"萦梦楼后门不走客。公子走错了。"

钱宴没有被他这句逐客令挡回去。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这个蹲在门槛边的少年——他削竹篾的手法很稳,每一刀的力道都控制得很均匀,不像是一个随便削着玩的人,像是一个已经把这件事做了无数遍、已经把它做成了一种手艺的人。钱宴的目光在他手里的竹篾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了——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他刚好知道的事情:"你削的这个——是蓝花楹的花瓣。"

允溪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他继续削了下去,但他没有回答。

他没有想到这个人能认出来。萦梦楼后院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如眉没有问过,阿肃没有问过,段云尘没有问过——只有这个人蹲下来看了一眼,就说出了那是什么。他不确定这意味著什么,但他把这个信息收进了脑子里。

钱宴没有等他回答。他把手里一个油纸包放在门槛边——不大,用麻绳扎着口——然后直起腰来说了一句:"给你姐的。"

允溪低头看了看那个油纸包,没有伸手去拿。"我姐不收来历不明的东西。"

"来历不不明。"钱宴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极轻微的动作,像是什么东西在他的嘴角边缘轻轻碰了一下又收了回去。"那你告诉她——是湖州带回来的干桂花。那边产的和临安的不一样。"

允溪没有回答。他继续削他的竹篾,像是在说——话我听到了,但我没说我会转交。

钱宴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沿着巷子走了,步伐不紧不慢,和他来的时候一样。

允溪在他走远之后,才抬起头看了那个油纸包一眼。他削完手里那刀,把竹篾和刀放下,站起来,拿起那个油纸包掂了掂——不重,里面确实像是装着一包干花一类的东西。他把油纸包放在厨房的窗台上——和那碟桂花糕并排放着。他没有告诉姐这是谁送的,也没有藏起来。他只是把它放在那里,像是把一个问题放在了那里,等着她自己去看、自己去决定。

玉瑶下楼的时候,经过厨房窗口,看到了那个油纸包。她停下来,解开麻绳,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包干桂花。颜色金黄,颗粒饱满,香气比她平时用的那罐浓了一些,带着一种微微的甜意。她低头看着那包桂花看了片刻,然后把油纸重新包好,收进了厨房的柜子里——和阿肃那罐干桂花并排放着。她没有问是谁送的。允溪蹲在石桌旁,看到她把那包桂花收进了柜子里,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了"的表情。他低下头继续削他的竹篾,没有说什么。

那天晚上,萦梦楼后院窗台上,桂花糕旁边多了一碟新的糯米糕——不是用那包新桂花做的,是阿肃用旧桂花做的。但那包来自湖州的干桂花,被收进了柜子里,和那罐旧桂花并排站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无声地,从一个地方移到另一个地方。

五、允溪与段云尘——不同的人

同一天的下午,段云尘来了。

他没有从正门进——他沿着上次那条路,从侧门绕了进来。他走到后院的时候,允溪正蹲在石桌旁削竹篾。允溪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削——他的动作没有停顿,但他握着竹篾的手在那一瞬间放松了一些。那种放松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一直在观察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段云尘注意到了。他在石桌旁的石凳上坐下来,和允溪之间隔着一碟桂花糕的距离。他没有提那包干桂花的事——他不知道那包桂花的存在。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本书,放在石桌上,推到允溪面前。

"上次那个字,练得怎么样了?"

允溪没有抬头。"没练。"

段云尘没有拆穿他——他看到了允溪握刀的手指上沾着一丝墨迹。他没有说"你明明练了",只是把桌上那本书往前又推了一寸。"这本不是字帖——是话本。讲一个少年闯荡江湖的故事。"

允溪的目光在书皮上停了一下。他没有伸手去拿,但他也没有说不收。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说一件他不太确定该不该说的事情:"云公子。"

"嗯。"

"你每次来——都带东西。"

段云尘没有否认。他坐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语气很温和,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也没有完全想明白的事情:"可能是因为——我不知道还能给别的什么。"

允溪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削他的竹篾。但他把那本书从石桌边缘往自己这边挪了一寸——只有一寸,但足够让段云尘看到。

段云尘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站起来,和玉瑶说了几句话之后,转身走出了萦梦楼的后门。他走出巷口的时候,在拐角处停了一下——他看到巷口的墙根下,有一个不太明显的脚印。那脚印不大,不是成年男人的,像是一个半大孩子蹲在那里很久之后留下的。

段云尘没有停留太久。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允溪蹲在石桌旁,手里的竹篾削得很稳。但他心里在想着刚才那两个人——一个在清晨放下一包干桂花就走了,没有等任何人出来收;一个在午后放下一本书,说"我不知道还能给别的什么"。他想起昨晚对姐说的那句话——"那个姓云的,你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算账。"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件事。他只知道,姐看那个送桂花的人的时候,和看云公子的时候,用的是两种不同的目光。而他自己对那两个人的感觉也不一样——对云公子,他愿意收那本书,愿意让他坐在石凳上,愿意让他在后院待着。但对那个清晨来放桂花的人——他还不确定。那个人身上有一种和姐很像的东西——不是长相,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气质。像是两个在暗处走了太久的人,在人群中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他把手里那根竹篾削完,放在石桌上,和那排已经削好的竹篾花瓣排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会决定——那个人值不值得他像信任云公子一样信任。

六、各自的路

傍晚时分,玉瑶从楼上下来,经过后院的时候,看到石桌上多了一本书。她拿起来翻了翻——是一本话本,讲一个少年闯荡江湖的故事。书页的边缘已经被翻过很多次了,有些页角已经卷了起来。她看了一眼蹲在石桌旁的允溪。

"云公子送的?"

允溪没有抬头。"嗯。"

玉瑶没有追问。她把书放回石桌上,然后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她想起来了就顺便问问的事情:"今天早上——有人来过?"

允溪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他继续削了下去,声音平平的——"有人放了一包干桂花在门口。说是湖州带回来的。"

玉瑶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排竹篾花瓣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收进柜子里了。"

允溪没有回答。但他听到了。他继续削他的竹篾,但他握刀的手指松开了一些——像是在确认某件事之后,身体自然地放松了一线。

那天夜里,玉瑶坐在灯下,把那包从湖州带回来的干桂花打开又包好。她没有用它来做桂花糕——她只是打开来闻了闻,然后重新包好,放回柜子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只是觉得,那包桂花跨越了一座城的距离来到她的柜子里,她应该先记住它的味道。

而在临安城的另一个角落,钱宴正在灯下整理行装。他把几件换洗衣裳叠好,把一柄短刀用布裹紧,放进包袱底部。他没有带多余的东西。他坐在灯下,把明天要走的路线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从哪个城门出,走哪条路,在哪个驿站落脚,到了湖州之后先去哪里。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脑子里偶尔会闪过一些画面——不是路线图,是今天清晨他放在萦梦楼后门口的那个油纸包,和蹲在门槛边那个削竹篾的少年说"我姐不收来历不明的东西"时的语气。他不知道那包桂花有没有被收进去。但他知道,那个少年记住了他的脸。他吹灭了灯,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然后伸手摸了摸胸口那只玉药瓶的位置——还在。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远处萦梦楼的方向有一点微弱的灯火,在夜色中亮着。

与此同时,允溪蹲在厨房门口,手里握着那根削了一晚上的竹篾。他削的不是花瓣——是一根细细的竹签,一头削尖了,一头磨圆了。他削完之后,把它放在窗台上,和那碟桂花糕并排放着。他不知道那个人明天会不会来。但他觉得——窗台上应该有一根可以拿来用的小竹签,方便扎桂花糕吃。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削这根竹签是为了谁。

但它在月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泽,和那碟桂花糕一起,安安静静地等在那里——像一句不需要回答的、还没有完全想好的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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