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萦梦楼头牌玉瑶的那种微笑——嘴角的弧度是精确计算过的,多一分太媚、少一分太冷。不是她隔着面纱与人周旋时的那种客气的浅笑。是一个女人坐在阳光底下,做着一件她想做的事,然后发自内心地觉得高兴的那种笑。她的牙齿露出来了,她笑的时候右边脸颊有一个极浅的酒窝——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她有酒窝。她笑完之后,对面的女人也笑了,旁边的女人也跟着笑了,整座院子里笑声混成一片。
钱宴站在门缝外面,看了片刻。然后他退后一步,回到了巷口对面那间杂货铺的屋檐下。他站回原来的位置,靠着墙壁,没有离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站在那里——他已经看到他想看的了。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他只是看到了她坐在一群女人中间,没有面纱,没有防备,像任何一个普通女人那样笑。
他站在那里,把那幅画面在脑海里重新放了一遍。阳光落在她侧脸上的角度。她握笔时微微低头的弧度。她笑的时候右边脸颊那个极浅的酒窝。那些细节被他收进了脑子里,存放在一个他自己也不太清楚的角落里。
影站在更深的阴影里,看着阁主退回到杂货铺屋檐下,靠着墙壁。他没有见过阁主用这种表情看任何东西——不是在看一个目标,不是在看一个需要评估的人。像是在看一幅他不想移开视线的画。影沿着阁主刚才的目光看向那扇木门的门缝,但他什么也没有看到。他只知道阁主站在那里,比他站在任何地方都要久。
四、那袋糯米
钱宴回到焚天阁之后,做了一件让影更加无法理解的事。
他在书房里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出焚天阁,穿过三条街,在城南那家他从来不去的粮铺前停了下来。他买了一袋糯米。
影站在暗处,看着阁主把一袋糯米扛回萦梦楼后门,放在门槛边,然后敲了三下门——两短一长——转身走了。整个过程没有任何解释,没有留下任何字条。影看着那袋糯米在萦梦楼后门的门槛边孤零零地待着,忽然觉得这比阁主在杂货铺屋檐下站一刻钟还要难以理解。
但那天晚上,影在暗处看到阿肃打开了后门,低头看到那袋糯米,愣了一下。她弯腰拎起那袋糯米,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抬头往巷子里看了一眼——巷子空荡荡的,没有人。阿肃拎着那袋糯米站了片刻,然后关上门,把那袋糯米拎进了厨房。
第二天清晨,萦梦楼后院窗台上那碟桂花糕旁边,多了一碟新做的糯米糕。不是桂花糕,是糯米糕——用那袋糯米做的。没有人说那是给谁的,但它放在窗台上最靠外的位置,像是摆给某个不会从正门进来的人看的。
允溪蹲在厨房门口,看到了窗台上那碟糯米糕。他看了一眼阿肃姐的背影——她正在灶台前切菜,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允溪注意到她切菜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点。允溪没有问那袋糯米是谁送的,但他大概猜到了——萦梦楼后院那道围墙,除了萦梦楼自己的人,只有那个人翻进来过。而且那个人上次来的时候,阿肃姐给他吃了桂花糕。允溪低下头,继续削他的蓝花楹花瓣,嘴角动了一下——他觉得那个人翻墙的样子虽然不太好看,但送糯米这件事做得还行。
五、影的观察
那天夜里,影回到焚天阁之后,在暗处站了很久。他想起白天阁主站在杂货铺屋檐下的那一幕——那个背影和他跟了十五年的阁主是同一个,但站的方式不一样了。以前阁主站着的时候,身体永远保持着随时可以拔刀的角度。但今天他站在杂货铺屋檐下的时候,他的肩膀是松的。
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细节。他只知道,他跟着阁主十五年,从来没有见过阁主的肩膀在室外放松过。那是第一次。他想起阁主买糯米时在粮铺前站了一下——不是犹豫要不要买,是在想买多少。他想起阁主把那袋糯米放在萦梦楼后门门槛边时,弯腰放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怕放重了会惊动门里的人。
影把这些观察收好。他不会告诉任何人,甚至不会告诉阁主。他只是把这些画面存在记忆里——就像他这十五年来做的一样。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口。
六、黄昏
傍晚时分,玉瑶回到萦梦楼,在后门口停了一下。门槛边有一些细碎的白色的粉末——像是装过米的袋子在地上放过后留下的痕迹。她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粉末,放在指尖捻了捻。是糯米粉。
她站起来,没有问任何人那是什么。她走进后院的时候,看到窗台上那碟糯米糕。她走过去,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糯米的香气在舌尖上化开,不甜,但很扎实。她嚼着那口糯米糕,看到允溪蹲在石桌旁,低头削着竹篾。她没有问他糯米糕是谁做的,也没有问那袋糯米是谁送的。她只是把那块糯米糕吃完了,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进了屋里。
允溪在她走进去之后,抬起头看了窗台一眼——那碟糯米糕少了一块。他低下头,继续削他的竹篾,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弧度。
那天夜里,萦梦楼后院窗台上,桂花糕和糯米糕并排放着。月光下,一碟淡金色,一碟雪白色,像是两种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在等同一个答案。
七、钱宴的灯下
深夜。钱宴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他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的书。
他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个画面——她坐在一群女人中间,没有戴面纱,露着牙齿笑,右边脸颊有一个极浅的酒窝。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她有酒窝。他见过她很多次——在萦梦楼的夜宴上隔着面纱说话,在柳叶巷的月光下用刀抵着他的喉咙,在她房间的茶桌对面用左手端茶杯。但那些时候她都没有笑过。不是那种笑。他今天看到了。他不知道那个画面会在他脑海里停留多久。他只知道,他今晚大概是看不进书了。
他把桌上那本书推到一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卷空白的纸,铺开,研墨。他不是要写字——他只是想做点什么,让手有别的事可做。但墨研好了,笔拿起来了,纸铺开了,他却不知道该写什么。他握着笔坐了片刻,然后在纸上画了一朵花。画完之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他把那朵花在灯下端详了片刻,然后揉掉了。
纸团落在桌角。他吹灭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只玉药瓶——温的,贴着他的皮肤。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了桌边,把那个纸团捡起来展平,看了一眼。他最终没有扔掉那幅画。他把它折好,放进了抽屉里。抽屉里只有那只玉药瓶——他放进去的时候,玉药瓶和那幅画并排躺着。一只刻着蓝花楹,一只画着蓝花楹。他看了一眼,然后把抽屉关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觉得,那朵花画得还不算太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