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
他十九岁那年的秋天进了考场。科举考场在临安城的贡院里——一道一道的门,一层一层的检查,每一个考生进去之前都要被搜身。轮到他被搜查的时候,搜查的衙役让他张开双臂,在他身上从头到脚拍了一遍,检查有没有夹带纸条。他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任他搜。那个衙役不知道——这个少年身上最危险的武器从来不是纸条,是他自己。他走进考场,在自己的号舍里坐下来。号舍很小,窄到他的膝盖几乎顶到了前面的隔板。他坐在那里,等了很久。试卷发下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遍题目——都是他背过的,没有一道超出他的准备范围。他拿起笔开始答题。他写得很慢,但很稳——每一个字都落在纸面上,不潦草也不迟疑。他写完了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快要亮了。他把试卷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放下笔,靠在号舍的隔板上。他没有睡——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交卷的锣声响起。
那些题目他答得不算差,也不算特别好。他没有文采,不会用那些华丽的辞藻来装饰他的文章——他只会把该写的都写对,语句通顺,没有跑题。但那一年的主考官恰好是一个注重务实的人,在他那篇朴实无华的策论里看到了一些实用的见解——在他读到某一段关于边防军需的论述时停了一下,拿起笔在边角批了几个字:"此子于实务颇有见地。"他被录取了。名次不高,但过了。
钱府对这个结果很满意。钱宴回到焚天阁之后,把那件进士的袍子挂在了柜子里,再也没有穿过第二次。他不需要那件袍子带来的荣耀——他只需要那个身份。他的计划里没有"做官"这一项。但余先生在得知他考中的消息之后,背着手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最后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只空鸟笼说了一句:"我就说他底子不薄。"声音里有不加掩饰的高兴——像一个花匠看着自己负责照料的植物,在他手上开了花。钱宴听说这件事之后没有说话。他让人给余先生送了一份礼,没有署名。
缝隙
十九岁到二十二岁那三年,他同时做着三件事——以钱府公子的身份在临安的士人圈子里走动,以焚天阁阁主的身份处理组织的事务,以及在两者之间的夹缝中维持着自己作为"钱宴"的那个人格不被磨碎。
他开始学会了一些新的技能——学会在与人交谈的时候微笑。不是刀口舔血者的那种冷笑,也不是猎手在捕猎前用来麻痹猎物的那种温和——而是一种温和的、不带攻击性的、让人感觉"这个人不难相处"的微笑。他练了很久——最初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的,他对着铜镜试验过几次,每次看到镜子里那张微微上扬的嘴角都感到陌生,像在看另一个人的脸。但他坚持了下来,直到那个微笑可以在他需要的时候自然浮现,不需要经过大脑的批准。他学着在酒宴上端着酒杯却不喝——没有人会强迫一个钱府的公子喝酒,不像在焚天阁里,拒绝别人的敬酒有时会被视为一种挑战。他也学会了一种特殊的观察方式——用最不经意的视线记住在场每一个人的位置、手的摆放、腰间配饰的形状和位置,判断哪些可能是武器、哪些只是装饰。
没有人注意到他在观察。他们在宴席上交谈、碰杯、大笑,而钱宴坐在那里,把宴会厅的平面图和每个人的潜在威胁等级在脑内无声地更新了一遍,然后将信息封存进他脑海深处那间从不敞开的文件夹中。他们只知道钱府那位年轻公子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他们都喜欢和他打交道。
但也有一些时刻,那两种身份会撞在一起,撞出一些他控制不了的缝隙。有一次,他在参加一个文会回来的路上经过一条小巷,听到巷子里传来刀剑碰撞的声音——他不需要去看就知道那是金属与骨骼之间没有多余花哨的碰撞。紧接着是一声闷哼,和什么人重重摔在地上的声响。他没有停下来,继续走了几步,闻到空气中飘来的血腥味——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反应,右手已经按到了腰间,按到他平时挂刀的位置——然后他低头看到自己腰间挂着的是一块温润的玉佩,在月色下泛着油脂般的光泽。那块玉佩没有任何攻击力。他松开了手。他站在巷口,看着那场打斗——三个蒙面的人正在围攻一个落单的商户。他没有介入。那几个蒙面人看到有人来了,迅速消失在巷子另一头,脚步声在夜色中迅速远去。那个商户倒在地上,身上有伤,但还活着。钱宴走过去,低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平稳得像刚刚散步经过、顺手问了一句路:"需要帮你叫大夫吗?"那个商户感激涕零地向他道谢,不知道面前这个年轻的公子在刚才的一瞬间曾准备用三种不同的方式救下他的命——最终选择了完全没有出手的那种方式。
钱宴站在巷子里,看着那个商户一瘸一拐地走远。他对自己说:刚才那一刻,如果他腰间挂着的是焚天阁的刀——那三个蒙面人现在已经倒在地上了。但他挂着的是一块玉佩。他没有出手。他回到钱府之后,把那块玉佩解下来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那块玉佩的颜色很均匀,温润,没有一丝杂质。他忽然觉得自己和这块玉佩很像——表面温润光滑,看不出任何棱角。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层温润的表面底下,是一块被反复淬炼过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