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两种身份
他十七岁那年秋天,一封没有署名的信被送到焚天阁。信很短,只有几行字——"钱府欲认回当年弃子。若有意,可至钱府一叙。"他坐在灯下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墨迹匀净,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他知道是谁写的——钱府。那个在十六年前的雪夜里把一只竹篮放在后门台阶上的钱府。
他没有立刻回复。三天后,他坐上了钱府派来的马车。他这辈子第一次从正门走进那座他曾在后门台阶上躺了一夜的宅子。他在正厅见到了钱府的当家人——按辈分应该叫他伯父。伯父看到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像是在估量一件货物的成色,然后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那种用来招待不太熟但不得不招待的客人的笑容。"你长得像你父亲。"伯父说。
钱宴没有接那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开口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谈一桩和他没有任何感情关联的生意:"钱府需要什么?"伯父端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那个笑容换了一副,多了几分"果然是个聪明人"的认可。绕了两句闲话之后,他说出了那句酝酿已久的话——钱家在朝中不缺官位、不缺银子,但缺一把在暗处的刀。
钱宴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用手转了一下杯沿。"可以。"他说。
那天晚上,他坐马车回焚天阁的时候经过一条河。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碎碎的,像一片被揉碎的银子。他从车窗里看着那条河看了很久。从今天起,他拥有了两种身份——白天的进士公子,夜晚的焚天阁阁主。他将在白天和黑夜之间来回穿梭,在阳光和阴影之间反复跨越。白天读书,夜里杀人。没有人知道这两副面孔是同一个人。他靠在车壁上,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样也好。白天和黑夜本来就是分开的——他也应该分开。
读书
十七岁那年,钱宴开始读书。
不是他忽然对圣贤之道产生了兴趣——是他需要一个可以在阳光下行走的身份。焚天阁的阁主不能永远是"江湖上一个没有来历的人",他需要一张能够在阳光底下打开的脸。钱府的身份是那张脸的一层底色,但那张脸的轮廓需要由内容来填充——一个只有钱府背景却没有读过书的人,在朝堂和士林中寸步难行。沈教习帮他找了一个教书的先生——一个落第的老秀才,姓余,六十多岁,学问不算深湛,但教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应付科举考试的基础功课时绰绰有余。余先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知道他是钱府送来的一个学生——"钱公子"。他每周去余先生那里上三次课。他去的时候穿着钱府给准备的衣裳——一件素色的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间系着一块普通的玉佩。那玉佩成色普通,没有任何标识,以便在任何需要的时候被摘下来,还不会留下痕迹。他坐在余先生那张缺了一条腿、垫着一块瓦片才勉强平稳的书桌前,从最基础的经义开始学起。余先生给他讲《论语》,讲"学而时习之",讲"吾日三省吾身"——那些话对他来说太遥远了,像一个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他不理解那些话——因为他从来不曾拥有过一个可以安心学习的清晨,也不曾有过需要反省的日常。他活着的方式,是一遍一遍地确认自己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但他把它们全部记住了——把它们叠好,码放在脑海里的某一个格子里,不深入理解,不赋予感情,只是存放。以备考试时能准确地取出来。
他每天晚上回到焚天阁之后,在那间重新布置过的房间里点一盏灯,坐到半夜,把白天学的东西背熟。白天读书,夜里杀人——这是他的生活节奏,像一个钟摆,在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状态之间周而复始地来回摆动。有时候他白天刚背完一整篇朝堂之事,晚上就要去执行一次清理任务。在回来的路上,他会继续在脑子里默诵白天没有背熟的那一段——刀上的血还没有干透,他的嘴唇在动,念的是"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没有人知道那两副面孔是同一个人。余先生夸他虽然底子薄但用功,他不知道被他夸为"用功"的那个学生在两个时辰前刚取走了一个人的性命。钱宴从未打算让他知道。
有一天下课后,余先生叫住他,从桌案底下拿出一本书递给他——"这本书你拿去看,对科举有些帮助。"是一本有些年头的八股文选——封面卷了边,书页泛黄,书脊上的线已经松了几根,能看出来被人反复翻阅过。钱宴接过来,道了一声谢,塞进了书袋里。当天深夜,他执行完任务回来,手腕上还缠着一块刚包扎好的纱布——在一次搏斗中被对手的刀划了一下——他坐在灯下,翻开那本书,坐在灯下看了很久。不完全是看进去了,是他在那段文字里找到了一些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东西——那些被千百人写了千百遍的"圣人之言"里,藏着一条关于秩序的线索。像一个人一直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忽然摸到了一面墙——那面墙不温暖,也不柔软,但它告诉他:这个世界有结构。那条线索太细、太淡,像一根在水面下若隐若现的丝线,他决定沿着它往前再走几步。他不知道这根丝线会把他带向哪里,但还是沿着它的走向走了一步。
那天夜里他比平时多看了半个时辰的书,然后熄灯躺下。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起了余先生说他"底子薄"时那张皱巴巴的脸上露出的遗憾的表情。余先生是真心替他觉得可惜——觉得这个学生如果从小有人好好教,一定会比现在更有出息。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诞,又觉得有些好笑。他的"底子"不是薄——是根本不存在。他没有童年。他不知道什么叫"小时候坐在父亲膝盖上认字",不知道什么叫"母亲在灯下缝衣裳",不知道什么叫"一家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饭"。那些东西在书本里读到过,但它们和现实之间隔着的那段空白,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跨过去的距离。他没有那样的生活。但他没有放下那本书。他继续往下读,像一个在荒原上走了太久的人,看到远处有一缕炊烟——他不知道那是不是他要去的地方,但他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了。因为站在荒原上不动,他不知道自己能在风沙里站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