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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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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婆有一次实在忍不住了,跑去问阁主:"那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阁主正在窗边看书——一本泛黄的手抄本,纸页边缘已经卷曲了,不知道翻了多少遍。他没有抬头。"等他再大一些。"

"等到什么时候?"

阁主翻了一页书。"等到他需要有一个名字的时候。"

孟婆没有再问。她转身走出去的时候,在门口看到那个孩子正蹲在走廊边,看一只蚂蚁爬过木地板的缝隙。他没有注意到她在看他——他低着头,目光追着那只蚂蚁移动,从地板的这一条缝隙跟到那一条缝隙。孟婆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六岁的孩子,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过大的旧衣裳,蹲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然后她弯腰在他面前放了一小块饼。那孩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去拿那块饼——他的目光先落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块饼是不是真的给他的,然后才伸手拿起那块饼,小口小口地吃完了。吃完之后他把掉在膝盖上的碎屑也一粒一粒捡起来放进嘴里,一粒都没有浪费。孟婆看着他那双捡碎屑的手——很小,很瘦——她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

名字

他六岁那年的秋天,焚天阁来了一个新的教习。姓沈,四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刀疤——那是他年轻时在江湖上行走留下的纪念,从左眉骨开始,划过鼻梁一侧,一直延伸到右下颌,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的左腿有些瘸,走路的时候右脚着地比左脚重一些,踩在木地板上会发出沉重的一声——咚、哒,咚、哒——那种不均匀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回廊里格外清晰,像某种永远踩不准的节拍。

他站在院子中央,面前站着二十几个孩子——年龄从六岁到十四五岁不等——全部是焚天阁从各处收来的孤儿。没有人在他走进来之后交头接耳,没有人在他站定之后挪动脚步。他从走进院子的那一刻起,整座院子就安静了下来。沈教习的目光从那些孩子的脸上一一扫过去,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最瘦小的孩子身上——他在最后一排,个子最矮,穿着明显过大的衣裳,袖口挽了好几道,衣裳的下摆几乎垂到膝盖。但他的站姿比旁边那些大孩子都直——他的脚后跟并拢,背脊挺直,下巴微收。他从来没有上过任何礼仪课,但身体自己记住了某种不该出现在孤儿身上的端正。

沈教习穿过整个院子,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你。出列。"

那个孩子没有犹豫——他沉默地从队伍里走出来,站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没有恐惧,没有紧张,没有好奇。只是平静地等待。

沈教习和他对视了片刻。"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那个孩子说。

沈教习没有表现出意外。焚天阁里的孩子大多数都没有名字,有名字的是少数,没有名字的才是常态。他换了一个问法,垂下目光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一大截的孩子:"你想要一个名字吗?"

六年来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他站在院子中央,秋天的阳光照在他脸上,脚下的泥土还带着露水的湿气,远处的山上有鸟在叫。他沉默了片刻——在那片刻里,他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然后点了点头。沈教习看着他,又看了一眼远处阁主房间紧闭的窗户。阁主坐在那扇窗户后面——他知道阁主在看他,大概从他把那个孩子从队伍里叫出来的那一刻起,阁主的视线就落在了这个院子里。沈教习收回目光,低头看着那个孩子,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那个孩子的耳朵里:"等你活过第一轮淘汰,再给自己取一个名字。"

这是焚天阁的第一条规则。在这里,名字不是被赋予的——是用命换来的。

爬过门槛

第一轮淘汰,在当年冬天。

二十几个孩子被关在焚天阁后山的院子里。没有食物,没有厚衣裳,只有几间四面漏风的木屋和一堵两人高的围墙。规则很简单:三天之后能站起来的,留下来;站不起来的——淘汰。淘汰是什么意思,没有人说。但所有的孩子都知道——后山那片没有墓碑的土包,他们都见过。那片土包在院子后面的山坡上,长满了荒草,冬天的时候草枯了,露出一个个微微隆起的土堆,像大地表面长出的疙瘩。没有人告诉过他们那些土堆是什么,但他们都知道。

第一个晚上是最难熬的。风从木板的缝隙里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那些大一些的孩子挤在一起互相取暖——他们没有叫他,他也没有过去。他是最小的一个,也是最瘦的一个,没有人觉得他能撑过三天,没有人愿意把热量浪费在一个注定会被淘汰的人身上。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缩成一团,把膝盖抵在胸口上——这是他在焚天阁六年里学会的姿势:把自己缩到最小,减少热量的散失。他没有去挤那些大孩子的圈子,因为他知道去了也会被踹开,不会有人给他腾出位置。他也不需要他们的温度——他曾经在更冷的地方待过,在钱府后门的台阶上。那里的风比这里更大,那里的雪比这里更厚。那夜的寒冷,他已经用身体记住了,此后所有的冷,都不会超过那个夜晚。他靠着这个念头撑过了第一夜。

第二天中午,他开始头晕。饿的——他已经整整一天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了。胃里空得发酸,酸到后来变成一种钝痛,像有人在他的胃壁上慢慢地刮。他靠着木墙坐在地上,看着院子里那些大孩子在争夺一小块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发霉的饼。他没有参与那场争夺——因为他知道自己抢不过。他只是坐在那里,看自己能撑多久。

他想起了很多事。他想起自己蹲在走廊边看蚂蚁的时候,孟婆在他面前放的那一小块饼。他想起阁主那间从来不对他打开的窗户。他想起自己至今没有一个名字。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想象一个名字——不是具体的字,只是一个空荡荡的轮廓,一个放名字的位置。他在那个空位里放了一个想法:如果他能撑过去,他就给自己取一个名字。姓氏已经想好了——姓钱,从钱府捡来的那个姓。他不知道钱府大不大、富不富、那扇后门在他被放下的那个夜晚为什么没有打开,他只知道那个姓氏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起点——唯一一个可以证明他曾经在某处存在过的记号。他要把那个记号捡起来。至于叫什么——他还没有想好。他把这个念头放在心里,像攒着一根火柴,在黑暗中握着,等着需要用它点火的那一刻。

第二天夜里,他开始发烧。整个人烫得像一块被火烧过的铁——冷和热同时在他身体里打架。他缩在墙角,浑身发抖,牙关咬得太紧,咬到牙龈渗出了血,嘴角流下一丝温热的液体。温热的,带着血的腥味。他舔了一下,是咸的。他知道自己可能撑不过去了——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你太小了,你太瘦了,你没有足够的热量来对抗这场高烧。但他没有喊救命,没有哭。他知道在这个院子里,喊了也没有人会理他——在钱府后门的台阶上他就已经学会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会因为你发出声音就来救你。他把那根火柴攥得更紧了一些。

第三天清晨,门被推开了。沈教习站在门口,冷风从他身后灌进来。他的目光扫过院子里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孩子们,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能站起来的,走出来。"

院子里一片寂静。然后有人动了——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撑起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外走。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听到了那个声音——能站起来的,走出来。他试着撑起身体,但手臂没有力气,撑到一半又塌了下去。他又试了一次,还是站不起来。他靠在墙上喘了一会儿气。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眼前的东西像隔着一层水在看。然后他翻过身,用手和膝盖撑着地面——他用爬的。他爬到门口的时候,门槛横在他面前。那道门槛在健康的时候可以轻松跨过,但此刻他连抬起一条腿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用两只手搭在门槛上,把头抬了起来。他看着门槛外面的沈教习——阳光从沈教习背后照下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但他没有低下头。

他爬过了那道门槛。

然后他趴在门槛外面的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从肩膀到脚趾,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烈地颤抖。但他出来了。沈教习低头看着他——这个六岁的孩子,最后一个走出院子的孩子,不是站出来的,是爬出来的——他站了一会儿,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给他一碗热粥。"

那个孩子趴在泥地上,听到那句话,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早的东西。那种东西叫做"确认自己活下来了"。他趴在那片泥地上,脸上的肌肉痉挛了好几下才找回表情,然后他闭上眼睛,把额头贴在了冰凉的泥地上。那种确认带来的第一个动作,不是高兴——而是终于可以放心的一个深呼吸。

那天下午,他坐在灶台边,捧着一碗热粥,一口一口地喝。粥是用糙米熬的——糙米没有去过壳,米粒上还带着一层浅褐色的皮,嚼起来有些粗糙,但米汤是稠的——加了一点盐,没有别的配菜。但那碗粥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一碗粥。他喝完之后把碗放下,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他把那两个字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没有念出声——钱宴。"宴"是宴席的意思,他在某一户人家的门联上见过这个字,那户人家门口挂着红灯笼,里面传出酒杯碰撞的声响和人们的欢笑声,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场合,但他在雪地里蹲着看了很久。那个字的意思是很多人坐在一起吃饭、喝酒、说话——是热闹的、温暖的、有人在等你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将来能不能坐上那样一张桌子,但他在心里给自己留了一个位置。

那天晚上,他用一根烧过的树枝在地上把那两个字画了一遍。他没有上过学,但那两个字他见过——在焚天阁某个房间的门联上。他看到过,记在了心里。"钱"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太长了,"宴"字的结构也有些松散——整个字形歪歪扭扭的,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幼兽。但他低头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有一个地方稳稳地落了下来。像一颗在没有土壤的地方飘了很久很久的种子——在山谷间被风卷起、在河面上顺水漂流、在石缝里被雨冲走——终于碰到了一点点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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