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丈夫
阿肃的过去,是玉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不是听她说的——阿肃几乎不主动说起过去的事情。但她有一些自己藏不住的痕迹——碗柜里某一格总是空着的,她总是习惯性地多做一些饭菜,做好饭之后会站在厨房门口朝后院看一眼,像是在找一个人。玉瑶注意到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不是在等人回来。她只是在重复一个做过太多次的动作。肌肉已经记住了,脑子还没有忘记。
有一天傍晚,玉瑶回到小院,看到阿肃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她没有在做饭,没有在洗衣裳,没有在锄草——就是坐在那里。她看着墙角那株蓝花楹的幼苗,暮色中它呈一种安静的深绿色,叶片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她的目光穿过那株树苗,落在某个很远的地方。玉瑶没有惊动她,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沉默在她们之间蔓延开来,久到暮色变成了夜色。
然后阿肃开口了。她的声音从夜色里传出来,像一块被浸泡了太久的木头终于浮上了水面——她不是对着玉瑶说的,是面前那株蓝花楹说的。
"我丈夫……他以前也种花。"
玉瑶没有接话,安静地听着。
"他卖字画。"阿肃说。"没什么钱。一天卖不出几幅。"她继续说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声音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但他每次收摊回来,都会给我带一枝花。不是特意买的——是路边摘的、野生的。有时候是野菊,有时候是牵牛,有时候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他说好看,就带回来了。"
暮色越来越浓,她的轮廓在暗下来的光线中变得越来越模糊,像一个正在慢慢融进夜色里的人。"那些花,我后来……"她的声音更低了。"都夹在书里了。"
玉瑶没有说出口——她想到了那本夹着干花、最终散落在废墟里的书。她想到了自己那朵夹了多年的蓝花楹。
又沉默了很久。久到蓝花楹幼苗的叶子在夜风中翻动了一下。
"他是怎么死的?"玉瑶问。
夜色中阿肃的肩膀动了一下——不是抖,是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本能地绷紧了一瞬。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条死水——已经流不动了,只是还积在那里。"他在街上摆摊的时候,撞到了一个官老爷的轿子。不是故意的——他蹲在地上收画,站起来的时候没注意,碰了一下轿杆,轿子歪了一下。"她顿了一下。"那个官老爷从轿子里出来,让人打了他一顿。就在街上。"
玉瑶没有问"然后呢"。她知道然后是什么。
阿肃的声音从夜色中传过来,仍然很平。"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手上还攥着一枝花。被踩烂了。"她的声音在那里断了——不是哭,是卡住了。像一根弦绷到了极限,没有断,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那枝花——他为她带回来的最后一枝花,在他被活活打死的时候还攥在手里,被混乱的脚步踩烂了。
玉瑶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放在阿肃的肩膀上。阿肃没有躲——她的肩膀在玉瑶手掌碰到的一瞬间先是绷紧了,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松了下来。她们在黑暗中坐了很久。那株蓝花楹的幼苗在夜风里轻轻摇动——它还太小了,还没有开花。它的根正在向土壤深处扎去,像很多还来不及说出口的东西,正在慢慢找到安放的位置。
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