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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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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交易

柳妈妈是在第二天黄昏把她叫进那间厢房的。

玉瑶从柴房里走出来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晨光斜斜地落在她面前的青石板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已经洗干净了的手——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淡淡的灰痕,怎么洗也洗不干净了。她没有再搓,放下手,迈过门槛,走进了萦梦楼的正厅。

她从柴房走到正厅,不过穿过一道走廊和一扇月亮门的距离,但对她来说像是穿过了一道无形的边界。柴房是她的壳,她蹲在里面观察、等待、磨刀、练习微笑——现在她要走出那个壳,去面对那个买下她的人。柳妈妈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没有端茶——不像上次那样翘着腿悠然自得。她双手搭在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坐在椅子上的老豹子。玉瑶走进来的时候,她的目光没有立刻落在玉瑶脸上——她先看了玉瑶的脚,再看她的手,再看她的肩膀,最后才落到她的眼睛上。那种打量方式和第一天完全不同——第一天是估量货物成色的目光,此刻却更像在拆解一件结构复杂、需要耐心才能理解其中机关的东西。

玉瑶没有躲闪那道目光,也没有迎上去。她站在正厅中央,背挺得很直,两只手交叠放在身前,指尖朝下,肩膀放松——那个站姿是她从如眉那里学的。她用了几天的时间观察如眉走路的姿态、站立的姿态、与客人说话时身体的倾斜角度,然后在后院的角落里一遍一遍地模仿、调整。萦梦楼里的女人站姿和棽府里的丫鬟不一样——她们站得更软一些,腰肢微微塌着,下巴微微抬着,像随时随地准备好迎接什么。

她已经学得很像了,但柳妈妈显然看出来了——她看出那个站姿是一层贴上去的皮,底下还有一层更硬的东西在撑着。

"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钱买你吗?"

"五两。"玉瑶说。

"五两。"柳妈妈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勾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嘴角动了一下,像水面上一道极浅的涟漪。"五两银子,还不够萦梦楼里一桌酒菜的钱。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玉瑶没有回答。她知道不需要回答——柳妈妈不是真的在问她,是在告诉她一个她必须接受的事实。

柳妈妈站起来走到玉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比玉瑶高出许多,她俯视的角度让灯光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玉瑶能闻到她身上的脂粉味——不是那种廉价的香,是一种混合了檀香和某种药膏的气味,沉稳而带着一丝苦涩的尾调。

"五两银子的货色,在这座楼里是最底层的。洗碗、扫地、倒恭桶——你连见客的资格都没有。"

玉瑶没有动。她的目光平视着柳妈妈的衣襟——那颗盘扣的位置,没有往上抬,也没有往下垂。她知道柳妈妈在等她做出一个十岁孩子该有的反应——低头、发抖、红眼眶、咬嘴唇——但她一件也没有做。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柳妈妈把话说完。她在心里把今天这场对话当成了她的第一场考试——她不知道题目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不能答错。

柳妈妈等了几息的工夫,没有等到她预想中的反应。她眯了眯眼睛——那层半阖的眼皮底下闪过一丝近乎于好奇的光。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

玉瑶沉默了一小会儿。她在心里把即将要说出口的话在舌下翻了个面,像是在品尝一道陌生的菜肴,确认没有毒之后才开口。

"我会认字。"

柳妈妈的眉毛动了一下。

"会看账本。会打算盘。会背《千家诗》。会写一笔还算能看的字。"玉瑶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还会弹琴。"

她没有说自己会武功——那不是可以在这里展示的东西。她没有说自己会跳舞——她还没有找到把剑招融入舞姿的方法。她只说了那些在青楼里可以被视作"增值项"的东西——认字、算账、弹琴。

柳妈妈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身回到太师椅上坐下来,重新端起了那杯茶,喝了一口,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玉瑶身上——她在重新测量她的价值。不是因为玉瑶说了她会什么,而是因为她说出那些话时那种不卑不亢的语气——既没有炫耀,也没有乞求,像在陈述一件与她本人无关的事实。这种语气让柳妈妈多看了她一眼。

她放下茶杯,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说你会看账本?"

"会。"

"你过来。"

玉瑶走过去。柳妈妈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账簿,翻开,推到她面前。那是一本萦梦楼的流水账,记录了上个月以来的收入和支出——客人的打赏、姑娘们的月钱、脂粉采买的费用、酒水的进货价。字迹潦草,用的是市面上通行的商业简笔字,夹杂着一些只有青楼行当内部才看得懂的暗语和代称。柳妈妈指着其中一行:"这笔账,你给我说说。"

玉瑶低头看了看。那是一笔采买记录——"花魁胭脂三盒,计银一两二钱,付讫。"她看完了,没有马上回答——她又往前翻了翻,找到同一家胭脂铺之前的记录,对比了一下价格,然后又翻到后面,找到这家铺子当月总共进货的次数和总量。然后她抬起头来,目光平静。

"这一笔贵了。"

"哪里贵了?"

"上个月同样的胭脂,一两银子三盒。这个月涨到了一两二钱。"玉瑶把前后两笔账目的位置指给柳妈妈看。"涨了两钱。但这一个月萦梦楼从这家铺子进了六次货,总量不小。正常来说拿货越多越便宜,这是行规——他没有给你便宜,反而涨价了。"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再说下去,就是她推测的内容了。她不知道那个胭脂铺的老板是黑了心肠还是换了货源,她只知道那笔账的数字不对。在这个世道上,数字不对,背后就一定有人在做手脚。

柳妈妈没有说话。她看着玉瑶,又低头看了看那本账簿。玉瑶注意到柳妈妈看完账簿合上之后,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她捕捉到了。柳妈妈抬起头来看着玉瑶,目光里的试探、掂量、估测像潮水一样一层一层地退去——露出底下一层她没有轻易示人的东西。那是一种近乎于审视的目光——像一只老猫看着一只还没有长成的小猫,在判断它将来的体型和性情,判断它值不值得她花时间亲自调教。

"你爹教你的?"

"爹"字轻巧地落下来,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玉瑶心里的那口井。她垂下眼睛,睫毛挡住瞳孔里那一瞬间的翻涌——她想起父亲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棽"字时的触感,想起父亲搓了搓她冻得通红的手指说"写累了就歇会儿",想起那件中衣领口内侧被她蹭上去的墨迹后来再也没有被洗掉。

"我自己学的。"她说。

柳妈妈没有追问。她在风月场里泡了这些年,早已能从一个孩童的沉默中分辨出哪些沉默源于畏惧、哪些源于隐瞒。此刻玉瑶的沉默是后者,但她没有深挖——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些不想被人触碰的角落,她自己在心里也有一扇常年锁着的门,她不想被人推开,所以她也不去推别人的门。她换了一个坐姿,把左腿翘到右腿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说你会弹琴?"

"会一点。"

"弹一首给我听听。"

琴声

厢房的角落里放着一张古琴。一张半旧的琴,琴面上有几处磨损的痕迹,琴轸有些松了,音大概不太准。琴尾靠近底板的位置有一小块磕碰的痕迹,像是什么时候被搬动时撞到过墙角。玉瑶走过去在琴凳上坐下来,把手放在琴弦上——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碰过琴了。上一次弹琴是在棽府母亲的房间里,母亲坐在旁边绣花,她坐在窗前弹《梅花》。那是灭门之前的一个月。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指拨了一下琴弦。音果然不准——但她也根本没有打算把它调准。因为调音需要时间,而她在调音的那段时间里,情绪会从指尖漏出去。她用那台不准的琴直接弹了一首曲子。她没有选《梅花》——那太像她了,冷清、孤高、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倔强——如果她弹那首曲子,柳妈妈会立刻看出她不是一个普通人家养出来的孩子。她选了一首民间的小调,曲调简单,节奏轻快,没有任何复杂的技法,翻来覆去只是几个音节在变,听起来像是一个没有什么心事的人在春天的河边走着。她需要让柳妈妈觉得她是无害的——一个会弹轻快小调的十岁女孩子,比一个弹《梅花》的女孩子更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她弹得很稳。手指落在琴弦上的力度均匀,节奏准确,每一个音都清晰干净。但她没有让自己投入任何感情——她把那首曲子弹得像一架精密的机器在运转,没有错音,没有停顿,没有表达。因为她害怕一旦投入感情,弹出来的就不是那首轻快的小调——而是她堵在胸口的那团东西,那一团她用了好几天的时间才压下去的、由恐惧和愤怒和悲伤混合而成的淤泥。

她弹完了。最后一个尾音在空气中消散,然后是一段短暂的、被拉长了的寂静。

柳妈妈坐在椅子上,手指还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敲的节奏和玉瑶刚才弹的那首曲子的节拍一模一样,分毫不差。她用那只敲击的手指告诉玉瑶,自己在听,每个音都听进去了。

"还行。"柳妈妈说。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的评价——"还行。"但这一次的语气不一样了。上一次的"还行"是敷衍,像随手丢给乞儿的一文钱,打了发就走了。这一次的"还行"是承认。柳妈妈听懂了——玉瑶弹那首曲子的时候故意没有投入感情,故意把它弹得像个没有心事的普通孩子,但柳妈妈做这一行太久,久到能从一个人的琴声里听出那些她没有弹出来的音符。玉瑶没有弹出来的那部分,她听到了。她不会说出来,但她听到了。

玉瑶把手从琴弦上拿下来,叠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保持着一个十岁孩子该有的姿态——乖巧的、听训的、等着大人发落的样子。她的指尖还残留着琴弦的触感,她将那触感压在膝盖上,像存下一枚不会兑现的钱币。

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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