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置很准。她没有杀过人,但她见过父亲练刀。父亲练那一招"回月"的时候——从侧面切入,刀刃划过目标的颈侧——她蹲在练武场的角落里看过无数次。她记住了刀的轨迹、力量的走向、最致命的角度。她把那些记忆翻了出来,用在了这一刻,用一把磨尖的碎瓷片,用她父亲教她的那一招。
瓷片划过喉咙的感觉,比她想得要轻——没有阻力,没有撕扯,像用利刃划过一张绷紧的纸。血喷出来,溅在她的脸上、嘴唇上、眼睑上——温热的,带着铁锈一样的腥味。人牙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瞪着眼睛看着她,身体晃了晃,向前扑倒,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血从切口里涌出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慢慢渗进了地面的砖缝里。她忽然觉得那滩血迹的形状很眼熟——像棽府废墟里那些深褐色的印记。她蹲下来在死者的衣裳上把瓷片擦干净,放回了袖子里,后退一步,又后退一步——然后蹲回她动手前的位置,又哭了一会儿。这一次哭的时间短一些,大概只有几息。哭完之后她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往萦梦楼的方向走去。
她在井边停下来打了一桶水——水很凉,她把手上的血洗干净,指甲缝里残留着的暗红色痕迹用指甲刮了好几下才刮干净。她看着水面倒映出自己那张沾着水珠的脸——那还是一张十岁孩子的脸,但那双眼睛已经不是十岁的眼睛了。
玉瑶
她回到柴房里,脱下了沾血的衣裳,用冷水搓洗了很多遍,搓到手指都冻僵了。她把衣裳晾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里,然后躺到木板床上,侧着身子蜷缩起来,把膝盖抵在胸口上。她闭着眼睛数自己的心跳,发现心跳很快,快到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一整夜没有睡着。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看着那道白线想起了水缸缝隙里的那道白光——它们很像,都是从黑暗里漏进来的光。她在黑暗中对着那道白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种她陌生的气味——不是棽府的气味,不是母亲晒过的被褥上那股阳光的暖香,不是蓝花楹的微苦清甜,而是柴火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她告诉自己:从今以后,你就是另一个人了。至于棽芷瑶——她已经在那个水缸里溺死了。
这个念头浮起来的时候,她心里并没有太大的波澜。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很久的事实,她的嘴角甚至没有动一下。她还不知道自己即将用漫长的时间去承担这个决定的重量——每一次被人叫"玉瑶"的时候,她都要花极短的一刹那来确认这是在叫她。那一刹那太短了,短到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只有她自己知道。
后来的几天里,萦梦楼里没有人提起那个人牙子的失踪。柳妈妈骂了两句"不守信用的东西",说他收了钱就跑,然后换了另一个人牙子合作。没有人追查,没有人过问。一个在临安城各个巷子里转悠的人牙子不见了——这种事在临安城里连一朵水花都溅不起来。
棽芷瑶蹲在后院的角落里,用清水冲干净了那块她磨过瓷片的青石台阶。水流过石面,把碎瓷粉屑冲走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在那块青石台阶上又蹲了三天。不是磨瓷片——她已经不需要那块瓷片了。她是在练习一件事——练习如何在杀了人之后,还能让自己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对着墙角的一株杂草练习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神的柔和度、肩膀放松的幅度。她把那个微笑一遍一遍地练,直到它在脸上自然生成,像一块长在脸上的肌肉记忆。
第四天清晨,她推开了柴房的门,走到前厅,对着正在擦桌子的如眉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那个早晨看起来是真诚的、无害的、带着一点点怯生生的可爱——如眉愣了一下。这个被买进来之后一直沉默、一直蹲在柴房里不出来见人的女孩,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干净得不像是一个在这种地方待过的人应该拥有的。
棽芷瑶看着如眉的表情,在心里对自己说——她成功了。没有人知道那天夜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人会把她和那个被丢弃在巷子里的尸体联系在一起。她成功了。
她用力地擦着桌面上一块陈年的污渍,擦到那块污渍消失,桌面露出干净的木纹——她忽然觉得自己也可以把过去的自己从身上擦掉,露出一个全新的自己,虽然她还不知道那个全新的自己会长成什么模样。
名字
第十天,柳妈妈把她叫到正厅。没有别人在场,只有她们两个人——一个阅尽欢场的半老徐娘和她面前这个浑身是刺的十岁女孩。
"玉瑶。以后你就是玉瑶了。"
棽芷瑶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她垂下眼睛点了点头,用睫毛挡住瞳孔里那一丝不属于十岁孩子的锋芒——然后在嘴角重新挂起那个她练习过无数遍的微笑。
"是,柳妈妈。我是玉瑶。"
那天晚上,她躺在那张木板床上,伸手摸了摸荷包里那朵干枯的蓝花楹。花瓣的边缘又碎了一些,碎成了细小的粉末,沾在她的手指上。她把手指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蓝花楹的气味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闻不出来,只有一点干枯植物特有的、干燥而微苦的气息。
那朵花还在,她还在。
她闭上眼睛听着萦梦楼前厅传来的丝竹声——那些声音隔着一个院子传过来已经不太真切了,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她在那些模糊的声音里慢慢睡了过去。这是她从水缸里爬出来之后,第一次真正入睡——没有噩梦,没有惊醒,一觉到天明。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门缝落在那只破旧的荷包上。她没有先开门走出去,而是先伸手摸了摸荷包——蓝花楹还在。她把荷包塞进内衣口袋里,站起来,推开柴房的门,走进了阳光里。后院的井边已经有人在打水了。如眉蹲在井边洗脸,看到她出来,朝她笑了笑,说厨房里有粥,让她自己去盛。
棽芷瑶——不,玉瑶——走进厨房给自己盛了一碗粥。糙米和红薯一起熬的,红薯的甜味融进了米汤里,喝起来带着一种天然的甜。阳光从厨房门口照进来落在她面前的桌面上,暖洋洋的。她低头看着那碗粥,没有立刻喝——她先看了它一会儿,然后端起来,慢慢地喝完。
她把碗洗干净放在灶台上,抬起头望着后院那一方小小的天空。
她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