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问,又把话咽了回去。
李纾也在看她。
「她心里有疑,可她知道有些事不该问」
李纾心里对她添了几分好感。
「敏儿眼光,还算不错」
「狠厉是狠厉,乖张也是乖张,可该有的脑子,还有」
她想着,又在心里摇摇头。
「人只要在感情上,还留着半分理智,就还有基本判断力。
她如今心里还惦着我那孩子,那对段正淳,怕是也没多少真情」
「只是…」
「明明看不上慕容复,却还是那么容易被哄,一头栽进人家挖的坑里。
一条命就那样丢了,把女儿一个人撂在世上」
她心里叹息,落得很轻。
王夫人喝完那盏茶,把盏搁下,“姑娘哪里人?是何出身?”
李纾道:“我出身不错。”
“跟她门当户对。”
王夫人端着空盏的手一顿。
李纾续道:“我认识她许多年。她为我,吃过不少苦。”
她把能说的,都坦坦白白说了。
王夫人放下盏,笑笑:“她现在过得很好吧。”
李纾点头:“快活得很。”
“黏人、任性、爱撒娇”
王夫人抬头。
她脸上笑意,一下凝住。
“黏人、任性、爱撒娇”这三个词,实在不该放在安瑶身上。
她认识的安瑶,冷淡、疏离、孤独。独来独往,从不肯与人近。
也就是在跟她李青萝,贴身相与半年里,才偶有一点情绪起伏,
会冲动,会兴奋,会有那样近乎热烈举动。
平日里头,别说体贴,就是主动搂抱,也少有。
李纾看她那神情,问:“怎么,她当年跟你,不是这般?”
这句话她问出来,自己心里却清楚得很。
她清楚,赵敏这一世对旁人,素来冷淡疏离。
就算李青萝曾经是她情人,也未必给多少好脸色。
毕竟只是“喜欢”罢了。
若换作前世赵敏,没经过生死离别、没在雪地里哭喊着找人、没在一日一日里守着她回来。
那性子,也许还留着明艳开朗那一面。
这一世的赵敏,早就变了。
除了李纾,再没有第二个人,能让她放开性子,毫无顾忌开怀、肆意、撒娇、任性。
王夫人苦笑。
“原来她是这般。”
她又叹了口气。
“是我对她不起,辜负了她。”
“如果我…”
她话说到一半,停了。停了会儿,才低低说下去:“这些都该是我的。”
“是我没好好珍惜她。”
李纾挑眉。
“安瑶对你,已经释怀。”她说。
表面上,是这样的。
她心里冷哼一声。
「你的背叛,是对敏儿最大羞辱」
「她本是个极骄傲的人。怎么能受得住爱人背叛」
「嘴里说释怀,可这道伤还在」
「我就怕这道伤,成了拦路虎,压在她结丹心境上」
她心里又替王夫人说了半句:
「可她也算情有可原。她是被这剧情之力,卷进段正淳那摊子里。等到清醒过来,已经挽不回了」
「人这一生,最怕的就是明白时候,已经晚了」
两人这番话,说着说着,便聊得越发投机。
话头,绕来绕去,都是围着安瑶。
王夫人说起当年,同安瑶一道闯江湖那半年。
那时安瑶一身道服,两人同住一间屋,同坐一条船;
安瑶替她守过更,替她挡过刀;
有回在黄山脚下遇上几个无赖,安瑶连话都没说,先把人打发了,回来只问她饿不饿。
她说起这些时,眼里有光,像是把一段旧年天气,从箱底翻出来晾晾。
李纾也说起她与赵敏日子。
说她如何赖在她身边不起;如何不肯吃青菜,偷偷埋在碗底;
在众人面前,把“这是我娘子”答得痛快。
两人这么说,日头一点点挪过去。
屋子里的话,渐渐软下来,连带着院子里那株茶花,也像是比早上艳了。
王夫人看着对面这人。
她生得实在好。
眉目精致,气度又清,说话温柔,声音也柔。
讲到安瑶时,那副样子是藏都藏不住。
「安瑶真是好福气」
她心里叹了声。
「这样一个女子,都能让她遇上」
她在人堆里滚过,什么样美人没见过。
可眼前这人,不是艳,是看过之后,心里头会静下来的。
这日后两人熟了些。
早上,王夫人差人送来饭食,李纾一概不动;
午间,她在西厢窗下坐着,自己沏一盏茶,一坐便是半日。
到了傍晚,王夫人才得空过来说几句话。
李纾也不避她,两人就这么样,说了两日。
第二日夜里,李纾在西厢榻上打坐。
她神识,这两日一直铺开着。
庄外水面上多了些船。
先是一两条,后来便多了,有的从北,有的从西,都在往这座岛靠。
她又看见王夫人这两日里,吩咐严妈妈添了几处人手,把守更紧了些;
又叫人往一处叫做“双凤驿”地方,送出去两道文书。
李纾坐在榻上,慢慢睁开眼。
「来了」
她心里想。
「四大恶人、慕容复,都要到了」
「这一局,是段延庆和慕容复,合着王夫人做出来的。王夫人用醉人蜂捉了段正淳;
慕容复说动王夫人,把段誉也拿在手里,好引段延庆上门,逼段正淳禅位。到头来呢」
她顿了顿。
「到头来,四个女子,一个一个都要死在慕容复剑下;
段正淳要拔剑自尽;王夫人,会扑到慕容复剑上去」
「她临死时,还要叫声‘段郎’」
李纾心里叹息,又沉下一分。
「剧情之力,修到这个份上」
「可这一回,我来了」
第三日,一早。
王夫人来了西厢。
“姑娘。”她说,“请你看一场戏。”
李纾放下手里的盏。
“好。”
她也不问是什么戏,起身跟着王夫人走。
出了庄门,坐船,过一片水,又上了一处岸。
那处岸边的土,是红的。
红得像被什么浸过,太阳一照,泛着一层暗紫。
滩上草长得疏,风一吹,沙顺着地面滚。
双凤驿边,红沙滩。
李纾到时,人已经齐了。
段正淳被缚在一处,脸色灰败,可那副相貌仍是一表人才;
他一众家臣、几个情人,都在场中,被人守着。段誉则被放在一旁地上,黑布还蒙着。
李纾扫了眼。
这地方是舞台。
她在旁边寻了张椅子坐下,也不与人招呼,捧了盏茶,慢慢喝。
场中忽然有一人抬起头来。
是段誉。
他不知怎的,那黑布松了一线。
他睁着眼,往这处看了眼,脸上先是一怔。
“李姑娘!”
他挣扎着要起身:“你怎会在此地?你也被抓来了么!”
王夫人在旁边冷冷一句:“闭嘴。”
“李姑娘,是我请来的客人。”
段誉一时噎住。
他看看李纾,又看看王夫人,看看自家父亲,看看场中那些他认得的、不认得的人,最后把头低了下去。
李纾也不理他。
她只是捧着茶盏,坐着看。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滩外头来了人。
先来的,是四个。
段延庆满脸阴气,拄一根铁杖,坐在滑竿上,。
叶二娘面黄肌瘦、眼带癫狂。
南海鳄神脑门削平、一脸横肉。
还有个瘦高个子,脸上带着一层油光,眼睛总在女人身上转,云中鹤。
跟着来的,是慕容复。
他还是那身白衣,身后是邓百川、公冶乾、包不同、风波恶四人。
王夫人迎上去,与慕容复说了几句。
李纾在椅上听得分明。
慕容复说:“舅母,甥儿有一件事要问你。这段正淳,可肯禅位?”
王夫人道:“他宁死不肯。”
慕容复笑:“甥儿早就料到。舅母,甥儿与你打个商量。
这人,交给甥儿。甥儿有一个法子,能叫他乖乖答应。”
李纾慢慢饮着茶。
「来了」
「段正淳这回旋镖,终于要落回他自己身上」
她心里说了一句:
「活该」
这话她说得极淡,不带什么情绪。
「他处处留情,从不曾想着别人往后怎么过日子。今日落到这一步,也算是一个交代」
她抬眼看看场中那几个女子。
「倒是她们可惜。被他祸害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