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纾出府之后,一路往东。
到了姑苏城外,落在一处无人滩涂,纵身掠过茫茫烟水。
曼陀山庄在水中央。
水极阔,一眼望不见对岸,只看见远处有几点青黛色影子,浮在水气里。
那庄子远远看去,也不过是湖上一块深绿的岛;
近了些,才见庄外一圈白墙,墙内漫山漫野,尽是茶花。
李纾身形,已到那岛上空。
她在半空停住,神识铺开,无声无息罩下去。
庄中之物,一样一样在她心里铺开:
茶花林中,花色缤纷,红的白的紫的黄的,开得极盛;
假山回廊,错落有致;几处楼房,檐角挑出,水光从窗格里漏进去。
她看见王语嫣。
少女独自坐在花圃石凳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眼睛却望着远处,一页也不曾翻过。
她看见了几个婢女,几个仆妇,一个倚在桂花树下老妇,手里捏着刀、满脸枯槁。
再往里,她看见了段正淳,被绳索缚在一间屋内椅背上;
刀白凤、秦红棉、甘宝宝、阮星竹,四个女人,一间屋子,谁也动不了。
还有一个年轻公子,手脚都被捆着,眼睛上蒙着黑布,可怜巴巴躺在角落里。
那是段誉。
李纾神识在那里停了停。
「果然,王夫人已经抓住段正淳了」
她又在庄中搜寻,便寻着了王夫人李青萝。
那人在正房里,坐着吃早饭。
李纾收回神识。
「这庄中,男客不许擅入,凡是大理人、姓段者,撞到便是一死」
「如今她抓了段正淳,又抓了他几个情人,还抓了段誉。这是要摆一场大局」
她在半空中静了片刻。
「我来,不是为了段正淳」
她心里想。
「是为了敏儿」
李纾在院中现出身形。
她仍是蒙着面纱,一身青衣,站在院中那株茶花旁边。
她不高,身量也偏瘦,风一吹,那身衣裳贴到身上,显出一点单薄。
她站在那里,又不似寻常女子。那出尘气,像是这人本不该落在这样地方。
正房门开着。
王夫人李青萝,坐在案前吃早饭。
她那年岁,四十不到,看着仍是美妇。
头上一支赤金步摇,身上一件鹅黄绸衫,眉目间有岁月压不住明艳,只是眼风太利,一看便不好相与。
她抬眼,看见院中那人。
她正夹着一筷子菜,那筷子停在半空。
院中无人通传,阶下无人禀报,庄外层层守卫,庄内婢女仆妇,都是从生死里挑出来。
可这人,就这么站着。
王夫人放下碗筷,没有叫。
她那双眼睛抬起来,冷冷看着李纾。
李纾往前走几步,在阶前站定。
“王夫人。”
声音清清的,像是隔着一段水传过来。
王夫人开口,声音也冷:“你是何人?”
李纾道:“李予安。”
王夫人瞳孔缩了下。
这个名字,她听过。
这几年,她一直留意安瑶。安瑶前些年,在江湖上走动得少。
可这两年,江湖上隔一段,便有她一桩事:
无锡杏子林、聚贤庄、少室山、擂鼓山、西夏招亲…桩桩件件,都传到了江南。
凡有安瑶之处,便有一个蒙着面纱女子,在她身侧。
而少林大会上,两人牵手拥抱、举止亲昵那,早被好事者,说得有鼻子有眼。
在旁人听来,那不过是两个女子要好,或者是姐妹情深。
可王夫人听到时候,心里是苦的。
她知道赵敏在男女之事上嗜好。
她与赵敏相处过半年。
那半年,她们一处在江湖上走,一处在客栈里住
她认得那人冷淡时样子,认得那人高兴时样子,也认得那人动情时样子。
她也曾经以为,那是安瑶全部。
后来安瑶身边有了旁人消息,一桩一桩传过来,她才明白:
原来那人也会替人斟茶,也会替人理鬓,也会在众人面前,把那人手一直握在掌心里。
她那时想:是安瑶不肯对她那样,还是她如今长了年纪,才懂得那样?
想了许多年,也没想出个结果。
此刻,她看着阶前这个女子。
“姑娘有何指教?”她问。
李纾道:“来救你。”
王夫人抬眉。
她瞬间笑出声,“救我”?
她在自己庄里,手底下几百号人,庄里庄外几百双眼睛,
眼前这个娇娇弱弱女子,进她庄的门,都要先问过她庄里规矩。
“姑娘说笑了。”
“我自然不是无故救你。”李纾道,“是为了你心上人。”
王夫人眉头一皱。
李纾道:“你从未忘记过她吧。”
王夫人的脸,冷下来了。
“你来比势,炫耀?”她说。
李纾摇头。
“我从未要跟你比,只是为了她。”
“如果你死了,就成了她的劫。”
王夫人听得莫名其妙。
她盯着李纾看了会儿,冷笑:“姑娘说话,倒像是从观里出来的。”
李纾不理会她这句。
她道:“我并无恶意。”
“只要你活着,我过几日自然会离开。”
“只是这几日,能给我一间客房,便够了。”
她顿了顿,添一句:“不必供我吃食。”
王夫人定定看着她。
这女子身形单薄,风一吹就要倒似的,面上又蒙着一层纱,看不清神气。
可她方才那句话,不供吃食,说得却像是认真考虑过,才这么讲。
王夫人忽而笑了声,笑意里有点狠。
“你不怕我囚你?”
她指指左右:“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
李纾也笑了。笑透过面纱,看不真切,那双眼弯了弯。
“那你要把我做成花肥?”
她声音平平:“就算我不在,安瑶也不会再理你。你最清楚。”
“不然这些年,你俩早就和好了。”
这句扎得太准。
王夫人脸色,一下变了。
她抬手,把手里那只碗反手一摔。
“哗啦”一声,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粥洒了一地。
方才还算清静的几间厢房门,一齐开了。
四个婢女走出来,手里各提一柄剑,剑尖雪亮,齐齐指向阶前那人。
李纾没有动。
她还站在那里,两只手拢在袖里,连肩都没抬。
王夫人站起身,出了屋子。
她一出门,风就把她身上那件鹅黄绸衫,吹起来一角。
她走到阶上,站在那四人前头,一手握拳,握了一握,又慢慢松开。
她居然把脾气压了下去。
「不要动她」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女子出现得蹊跷。庄内庄外都看得紧,她从哪儿进来的,没人知道。
看着娇弱,未必没有武功。她是安瑶的人」
「安瑶的人,不能轻易招惹」
她转过头,对院外一处唤道:“严妈妈。”
一个枯瘦老妇应声进来,是管着“花肥房”那个。
王夫人朝院内左边一指:“这位客人,既然要住下,便住在西厢。”
严妈妈显然要问什么,被她这一眼看得把话咽了回去,躬身道:“是。”
王夫人又吩咐:“好生招待。”
四位婢女把剑收了,退开两步。
李纾向着王夫人行了一礼。
“多谢王夫人招待。”
她说完,随着婢女往西厢去。
王夫人立在阶上,看着那道青色背影,进了西厢的门,才长长吐出口气。
严妈妈凑近一步,低声道:“夫人,这女子…”
王夫人摆手。
她转身回屋,在案前坐下。
“这姑娘,是安瑶身边那位女子。”
严妈妈一愣。
“她出现的很蹊跷。”王夫人道,“看着娇娇弱弱,未必没有武功。”
“她是安瑶的人。”
她放下碗:“不要轻易招惹。”
严妈妈躬身:“是。”
王夫人望了眼西厢方向:“还有,看紧段正淳那伙人。”
“四大恶人和慕容复来了,就来回我。”
…………………
午后,日影斜了点。
王夫人从外头回来,一路过院,忽见西厢窗子开着,那人坐在窗边矮榻上,正捧着茶盏,慢慢喝。
那般闲适,像是在自己家。
王夫人脚步一顿。
她想了想,往西厢走去。进门时,李纾已看见她。
李纾把手里茶盏放下,从案上另取了一只,替她斟了一盏,往对首推了推。
“夫人喝茶。”
王夫人接过。
她先看茶汤,色浅,清澈,浮着一层极淡的香;
再看那盏,胎薄,莹润,一只小小莲瓣沿,并非庄中之物。
她端起,抿了口。
“这不是庄里的茶。”她抬眉,“这些器具,也不是。”
李纾点头:“是我自己物件。”
王夫人眼神更奇了。
她上上下下打量李纾。
她进庄时,身上连个包袱都没有。
这些茶、这些盏,藏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