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五十分,A棚卷帘门只拉到一半。外面的天还是青灰色,棚里的冷气先一步压下来。
裴砚舟到的时候,灯还没全热。
他把分镜表一页页摊在监视器旁,按拍摄顺序压平。第47页那一张被他单独抽出来,放在最上面。拉片表、对讲机、笔。从车里带下来的矿泉水搁在桌角,瓶身很快凝出一道细水线。瓶盖没动。
副导演老周走过来,手里还拎着保温杯:"裴导,您这——"
"灯先压半档。"
老周愣了一下,把后半句咽回去:"好。"
裴砚舟没抬眼。他用笔尖在分镜表上点了一个机位:"换号机。这条用长焦。"
"长焦?原来定的是——"
"换。"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身去对讲。
灯光指导从棚那头小跑过来:"裴导,主光试了一遍,色温您看——"
"再退半步。脸上别全亮。"
"啊?"
"留一半暗面。"
灯光指导应了一声跑回去。场务把椅子往外拖,椅脚擦过地胶响了一下,很快被机器声盖住。场记低头分通告单,没人抬头闲聊。
裴砚舟坐下来。监视器的冷光打在他半边脸上。他翻开第47页拉片表,一行一行看。看到中间,笔尖顿在"门框阴影"四个字上,又往下走。
桌面震了一下。
手机屏幕亮起来,备注被分镜纸边角挡住,只露出两个字的下半截。他垂眼看了一下。
他没有划开。
他把手机倒扣过去,扣在那叠分镜纸的边角上。屏幕朝下,背壳磕到桌面,轻轻响了一声。
"灯再压半档。"
灯光指导在远处应:"已经压了,再压会吃掉眼神。"
裴砚舟看着监视器:"我要的就是这个。这一场不要完整的眼神。"
灯光指导停了一下:"……好。"
老周走过来递通告单。第47页那一行被红笔圈出来:**重场戏/情绪控制/一次过**。老周把单子放在桌上,张了张嘴:"裴导,您要不先——"
裴砚舟抬眼。
老周把后半句咽回去:"我去催一下化妆间。"
"嗯。"
老周走出三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瓶没拧开的矿泉水。他没有说什么,加快了脚步。
棚里的灯一档一档降下去。主光往后撤,门框那一块暗下来,地胶上的十字标记只剩半截亮着。
裴砚舟翻到第47页,用笔把"门框阴影"四个字圈出来,又在旁边写了一个很小的字:"慢"。
写完,他把笔放下。指尖蹭过那只倒扣的手机壳的边缘,停了一下,没有翻它。
二
化妆间镜子前,沈昭宁正在念第47页。
她没有出声。嘴唇动,呼吸跟着动。她念到一处逗号没有停,反而在下一句开头前空了一息。
化妆师小林在她身后收粉刷:"姐,眉骨这里还要再补一下吗?"
"不用。"
"那道疤——"
"留着。"
小林"嗯"了一声,没再多嘴。她在沈昭宁身边待了三个月,知道这道疤不修。
副导演老周敲门进来:"昭宁,七点二十五。"
"好。"
老周把通告单递过来。沈昭宁接过的时候,指腹在第47页那一行红字上停了一下。她没有看老周,把页角往内一折,压出一道很轻的折痕。
然后她用拇指把它抹平了。
"化妆间走廊往右第二个门。"老周说,"灯还在调。"
"嗯。"
她站起来,把通告单卷在手里。走廊很长,一盏一盏灯亮过去。她走得不快,呼吸也压得均匀。走到棚口的时候,她在门外停了两秒。门缝里没有闲聊声,只有对讲机断续的电流。
她推门进去。
光位已经布好。她按职业习惯扫了一眼布景——主光的方向,门框右上方那一块暗面,地胶上贴的走位标记。视线最后落到监视器那一侧的桌面上。
对讲机。摊开的分镜表。一瓶矿泉水,瓶盖没拧开,瓶身上的水珠已经聚成一道细线,沿着瓶身往下走。手机倒扣在分镜纸边角上,屏幕朝下。
她的视线在那瓶水上停了一下。
她转身,走到自己的光位。十字贴在地胶上,她两只脚正好踩在十字两端。
"这条从门框阴影里出?"她对副摄影说。
副摄影抬头:"对,从阴影里出来三步停。"
"镜头压得近?"
"长焦。裴导刚改的。"
"嗯。"
她没有回头看监视器后面的人。
老周从她身侧走过,本来要顺嘴说一句什么,话到一半改口:"灯光那边在调,你站位再往左一指。"
"好。"
她往左挪了一指。剧本卷在手里,第47页的折痕被她的掌心捂着。
监视器后面的对讲机响了一下。一个低、慢、不带起伏的声音传出来:
"机位再确认一遍。"
她听见了。她没有抬眼。
对讲机里,那一句话的语速漏了半拍。
只有半拍,短到旁人会以为是信号卡顿。可沈昭宁知道,裴砚舟讲现场调度,从来不会漏拍。他可以冷,可以急,可以把整组人压得不敢喘气,但不会空。
刚才那半拍,是空的。
她低头,把剧本翻到第47页。
折痕还在。
三
七点五十,第一次走戏。
布景是一道老旧的木门,门框漆掉了一半,门缝里漏出后面一点冷光。沈昭宁站在门里那一侧,手放在门框边缘。男配站在门外那一侧,距离她三步。
副导演举手:"走第一遍。"
对讲机里传出裴砚舟的声音:"从台词第三句进。"
沈昭宁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没有发出来。她抬起脸,目光落在男配的肩膀上方,没有落到脸上。
她说出第三句台词。声音比平时低半度。
走到中段,对讲机响:"停。"
棚里安静下来。
"这里别急着崩。"裴砚舟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她不能让人看出来。"
副导演在一旁记笔记。男配点头。沈昭宁低头翻了一下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