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舟坐回了监视器后面。
他把分镜本翻开了一页,左手压着纸的边缘——压着的位置和刚才一模一样。他没有抬头看她进门。
副导演看见沈昭宁回来,迎上来半步,把通告单递过去又收回去,最后什么也没说,让到一边。
沈昭宁走到演员位。
她先和化妆师对了一下唇色,化妆师举着小镜子,她低头看了两秒,"嗯"了一声。然后她抬手指了一下侧光,灯光师会意,把光位往下压了些。
光打到她侧脸上的时候,她抬起头。
她没有看裴砚舟。
她隔着轨道、灯架、收音杆,开口。
"导演,从哪儿接?"
她的声音咬字干净,节奏标准,是一个专业演员问导演的标准句式。
裴砚舟抬眼。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
很短。短到旁人——副导演、场记、灯光师、刚把对讲机别回腰间的副摄——都会把它当成一次普通的工作确认。
沈昭宁先移开了眼。
裴砚舟低头看监视器。屏幕上停着的还是那一帧——她背对镜头,碎发被风扫起来,又落下去。他指尖在暂停键边缘停了一瞬。然后开口。
"从你转身之前。"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是导演说戏的语气,不带任何多余的东西。
副导演趁这个空档,把通告单递了过去。
"裴导,后面第47场——是不是还按原计划?"
裴砚舟的目光从监视器移到通告单。
他没有立刻接话。
那张纸在他指尖上停了一下。
副导演也没催,眼角扫了沈昭宁一下,又很快收回去。这一眼藏得很轻,但化妆师在她身后看见了。化妆师手里举着的那块小镜子往下压了半寸。
裴砚舟开口。
"先拍完这条。"
副导演"哎"了一声,把通告单收回去。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沈昭宁的余光扫过他手里那张纸的边角——
红笔。
圈出来一行字。
**第47场,重排。**
她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确认它松着、自然垂在大腿一侧,没有握起来。
裴砚舟拿起对讲机。
他左手食指那道疤又一次落进她的余光。她没有再看——抬起下颌,目光越过监视器,落在更远一点的、墙上贴着的场景示意图上。
对讲机里有半秒电流声。
"准备。"
"演员到位。"
"灯光。"
"收音。"
"摄影机。"
各部门一句一句应过来。"灯光OK。""收音OK。""摄影OK。"声音重新填满棚里。
化妆师上前,最后给沈昭宁补了一下鬓角的定型。退回去的时候,她在沈昭宁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
"姐,眼尾……"
沈昭宁没有回头。
"补好了。"
化妆师没再说,退到了灯架后面。
沈昭宁站在灯光里。主光从正前方四十五度打下来,把她的颧骨、下颌、锁骨一层层照清楚。妆容完整,眼神冷静。
副导演举起场记板。
"《长夜未明》,46场,第7条——"
板子合上的"啪"一声脆响。
监视器后,裴砚舟低着头,没有立刻说"action"。
棚里安静下来。侧光落在她鬓边,那缕刚被别好的碎发轻轻晃了一下,又贴回去。
她没有动。
裴砚舟抬起头。
他没有再看她。目光落在监视器屏幕上,开口。
"action。"
监视器的红灯亮起来。
这条戏重新开始。
副导演手里的文件板被夹了回去,压在腋下。红笔圈着的"47"露在最上面那一行——没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