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工作人员迎面过来,见到她,立刻让开半步。没人叫她。她也没看。
化妆间的门虚掩着。沈昭宁推门进去,没有坐,直接走到洗手台前。
她抽出一张湿巾,对折,按在唇上。一遍。第二遍。第三遍。唇釉基本擦掉了,她又擦了一下。
镜子里,那张红毯上无可挑剔的脸,一层层退回原本的颜色。像刚才那几分钟,被人从皮肤上揭走。
她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地冲下来,溅到腕骨。她打了一遍肥皂,从指尖搓到指缝,再冲掉。又打第二遍。这一次搓到手腕。
泡沫被水冲碎,顺着指尖往下淌。她关掉水龙头,没有抽擦手纸。水珠从手背滚到手腕,挂不住,滴在洗手台边缘。
几秒后,她回到镜前坐下。补妆的动作很慢。粉底点上去,拍开。腮红重新刷一层。唇色换成另一支,比刚才冷一个色号。
不是补红毯上的妆。是在把刚才那一下,一点一点盖掉。
——
化妆间的门被敲了两下。助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她的手机。
"姐。"
沈昭宁抬眼。助理把手机递过来,声音压低:"要看吗?"
她接过。屏幕已经亮着。
微博热搜第一条,挂着她的名字,后面跟了一个"爆"。第二条是男主的名字。第三条是剧名。再往下,相关词条一串连着一串。她扫了一眼,五个里四个都和刚才那一下有关。
第一条点进去,是动图。慢放。循环。粉色滤镜。她脚尖悬在裙摆上方那一帧被截成封面,旁边配了一张放大的特写——他指尖捏着她裙摆边缘那一寸纱。
第二条是CP粉剪的混剪。从这三个月的路透,剪到今晚红毯。背景音乐她没听过,副歌却卡得很准,歌词正好是:他还记得。
第三条是营销号小作文。标题挂得醒目。
《五年同款绅士:他没说出口的偏爱,全藏在这个动作里》
沈昭宁的指尖又凉了一下。她没有点开正文。继续往下翻。
评论区已经吵成一片。唯粉在划清界限,CP粉在锁死,黑粉阴阳"演得真像",路人在感叹"比剧里还好嗑"。还有几条长评,把五年前《浮城》首映礼翻出来,逐帧对比今晚这场红毯,最后写下一句:
"原来他从五年前就记得她的每一个细节。"
所有人都在替她说话。所有人都说错了。
沈昭宁把手机倒扣在化妆台上。屏幕的光从台面边缘漏出一点,很快灭掉。
——
她抬眼看镜子。左眉骨那道疤还在。妆面其余地方都重新铺过,只有那里,她从头到尾没让人压住。
她伸出食指,在疤痕上按了一下。不重。按完,就放下。
疤一直在。没有被红毯盖住。也没有被全网的粉色滤镜盖住。
全世界都把那一下当糖吃。只有她听见了伤口被重新碰到的声音。
她没有感动。没有心软。也没有动摇。她在生气。这一次,愤怒不再是一团散的雾,终于落到了某一个人身上。
不是因为今晚这一秒。是因为他能那样熟练地接住她。
熟练到指尖的位置没变,提起的高度没变,松手的时机也没变。他把那个动作完整保留了五年。完整到像从未忘记过她。
可在另一些时刻,他也同样能把她放进沉默里。放进权衡里。放进营销、避嫌和那些不能说出口的默认里。
他记得她会被哪一层纱绊住。却不记得她会被哪一句话伤到。
他接住了她的裙摆。又亲手把这个瞬间递给全世界。
沈昭宁看着镜子里那张脸。那张脸没有一点裂缝。
——
门外,助理问:"姐,晚饭怎么安排?"
"不吃了。"沈昭宁说,"回酒店。"
助理应了一声,正要退出去,又停住。
"姐。"
沈昭宁看向她。助理攥着手机,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一点。
"剧组宣传那边问,今晚要不要发一条互动。"
"不发。"
"……男主那边的工作室,刚刚发了。"
化妆间里只剩空调声。沈昭宁抬眼。
"发了什么?"
助理把手机递过来,停在某个微博页面。蓝V认证。发布时间,两分钟前。配图正是红毯上提裙摆那一帧。文案只有一行。
【五年了,有些习惯,没改。】
沈昭宁看着那行字。很久。助理连呼吸都放轻了。
有些习惯。没改。
他不止接住了她。还替所有人给这个动作命了名。把她发冷的指尖,命名为习惯。把她差点踩空的一秒,命名为绅士。把她被记忆反噬的瞬间,命名为五年不变的偏爱。
沈昭宁忽然觉得可笑。不是想笑。是胸口某处被轻轻撬开,露出里面一片荒地。
她把手机还给助理。
"让宣传别转。"
助理点头:"好。"
"也别回应。"
"好。"
沈昭宁站起身,从椅背上拿过外套,搭在臂弯里。她弯腰提包,指尖碰到内夹层,隔着皮革摸到护照的硬壳。
车票还在里面。她动作一停,拉开包链,把护照取出来。车票夹在内页,边缘有一道被她反复摸出的折痕。她没展开,只用指腹蹭了下票面。
凉的。但比刚才稳。
她把车票放回护照,重新塞进包内夹层。
走到门口时,沈昭宁回头看了一眼镜子。灯泡还在烤着镜面。那道疤还在。
她伸手,把化妆间的灯关了。
——
走廊里人少了些。沈昭宁朝出口走。鞋跟落地,一下,一下,像倒计时。助理跟在她身后半步,没出声。
走到一半,沈昭宁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通知还在往上叠。最上面依旧是那条工作室微博的推送截图。她没有点开,直接划掉,调出通讯录。
置顶是经纪人。她拨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
"昭宁?"
"明天的票,提前。"
那头停了半秒。
"提前到什么时候?"
沈昭宁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玻璃门。门外夜色沉着,红毯区的光还在身后层层闪。尖叫隔着墙,变得又远又闷,像另一场跟她无关的热闹。
"今晚。"
那边传来键盘声。
"最近一班是二十二点零八,我现在看票。"
"改。"
"商务座还有一张。"经纪人说,"但你现在从会场走,时间很紧。"
"够。"
"宣传那边?"
"不通知。"
"剧组?"
"不说。"
经纪人顿了一下:"那男主那边——"
沈昭宁打断她:"也不用。"
听筒里忽然没了键盘声。沈昭宁停下脚步。
"怎么了?"
经纪人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
"昭宁,最近一班可以改。"
她握着手机的手收紧。
经纪人继续说:"但是你确定要坐这班吗?"
沈昭宁没有回答。
玻璃门外,有车灯一晃而过。
下一秒,经纪人的声音贴着听筒传来。
"他的团队十分钟前,也改了同一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