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还在滴。
玄关处的手机第三次亮起,冷光贴着柜面漏到门缝边。沈昭宁蹲在浴室角落,没看见那点光,也不知道五年前躺在草稿箱里的东西,已经被人翻开。
她一只手死死捂着嘴,掌心被呼吸烫得发潮。另一只手的指节抵住左眉骨那道浅疤,指甲在皮肤上掐出几道月牙。
锁骨下方那片撕过贴片后的残胶泛着热,边缘发红。花洒没关严,水珠从金属边聚起来,砸在她脚背,冰凉一记。
她撑着洗手台站起来。镜子蒙着白雾,只映出湿黑的头发和一团苍白的人影。
她没擦镜子。
毛巾按在脸上,她忽然停住——
门外有光。
冷白,贴着地面。
她这才想起感应灯早被关掉。
毛巾从头上扯下来,拢在手里,她走出去。
手机倒扣在玄关矮柜上,屏幕亮着,光从边缘溢出来,把木纹照得发白。
沈昭宁没有立刻碰它。她把毛巾搭到椅背,用浴袍袖口擦了右手。袖口湿了,留下一小片深色。
她这才把手机翻过来。
指纹第一次没解开。水从指腹滑过,在屏幕上拖出一条短弧。她又在浴袍上擦了一遍,重新按下去。
锁屏打开。
三条通知挤在最上面。
第一条,验证码。第二条,异常登录提醒。登录地后面跟着两个字:境外。第三条来自邮箱。标题被系统截去一半,露出来的几个字扎眼得过分。
草稿箱。
被打开。
最后修改时间:五年前 04:17。
一颗水珠从发梢掉下来,正落在"五年前"上。字迹被水光晃得模糊一瞬,屏幕微热,很快又干了。
沈昭宁的呼吸在喉咙里卡了半秒,又自己理顺。
她把通知划掉,没有点开邮件,反而先去翻系统设置——查上次手动登录记录、关掉云端备份、断开所有第三方授权。手指动得比脑子快,像谁替她按了启动键。
——
她坐到床边。
床单凉,潮湿的浴袍贴住腿弯。
旧邮箱的图标在第二屏第三排。她很久没碰过,图标颜色都变得陌生。
点开后,页面跳出重新登录的提示。键盘浮起来,光标一闪一闪。
前四个字符敲得很快,手指先于记忆动起来。敲到第五个,她停了停。
那个字母,和裴砚舟无关。
也和季晏川无关。
它属于更早的一段日子。一个称呼的开头。她后来再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
最后一个字符落下。登录。
页面跳转。最上方横出一条红色提示。
检测到您的账号在异常地点登录。上次登录地:境外。
她点进安全设置。"登录设备"列表里,最新一条挂在最上面。未知浏览器。登录时间:今天凌晨三点零四分。
登录地只显示了一个国名。没有城市,没有IP尾号。一个她从未去过、也从没和任何工作产生交集的地方。
文件夹列表展开。草稿箱右侧有一行灰字。
最近访问:刚刚。
刚刚。
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浴室里又滴了一声。
她点进草稿箱。
里面只有一封邮件。主题安静地躺在第一行。她没必要再读,五年前那个凌晨,她把那些字逐一敲出来,又逐一咽了回去。
视线往下。
已读取。今天 03:06。
从异常登录到打开草稿箱,只隔两分钟。
她的食指停在屏幕边缘。指甲被水泡得发白,指腹上有一小块旧茧。
她没有点开正文。
那一夜却自己翻了回来。凌晨四点十七分,出租屋没有开灯,窗帘半拉着。她抱着借来的笔记本坐在地板上,脚边一杯凉掉的白水。最后一个句号敲完,光标停在后面,慢慢闪。
她记得很清楚。
自己没有点发送。
那封邮件本该一直躺在这里,没人看见,没人碰,也没人替它醒来。
沈昭宁退回安全中心。
修改密码。新密码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乱码,她敲完后自己也记不住,截图存进加密相册,又删掉相册里多余的截屏。修改密保邮箱。绑定新设备。清空信任设备。退出全部会话。
每一项都点过,她又回头检查一遍。
那封邮件没有再点开。她只是把能关的门重新关上。
可门开过。
进去的人停了多久,翻到哪里,截了几张图,带走了什么,她不知道。
——
手机第二次亮起时,她还坐在床边。
这次没有铃声,也没有震动。屏幕的光毫无预兆地亮起,冷白地映在她腿侧。
不是邮箱。
裴砚舟。
名字亮了两秒,灭下去。下一秒,又亮起来。来电。
她看着那个名字。屏幕亮到第三次,她才接通。
她没有把手机贴到耳边,放回膝盖上,开了免提。
电话那边静了一瞬。
裴砚舟先开口。
"我看到了。"
声音很低,带着哑意。不像刚醒,更像整夜没合眼。
沈昭宁没说话。
"我已经让人查那个登录地。"他说,"邮箱先别动。"
她垂着眼,湿发的水滴落在浴袍下摆。
"词条更新压下去了。早上工作室会统一口径。你不用出面。"
"声明让律师先拟。"
"如果有人拿邮件做文章,直接走法律程序。"
"这件事不会放出来。你不用管。"
最后四个字落下,房间里的排风扇声显得更清楚。
沈昭宁看着膝盖上的手机。
"裴砚舟。"
"嗯。"
"你几点知道的?"
电话那头静了半秒。
"刚刚。"
"刚刚是几点。"
"……三点零八。"
异常登录三点零四,邮件被打开三点零六。三点零八,他知道。
她笑了一下,很轻,几乎听不见。
"你绑了我的邮箱。"她说。这不是问句。
裴砚舟没答。
"什么时候绑的。"
"……五年前。"
排风扇还在转。她垂下眼,看见自己左手无名指内侧那颗小小的痣,被屏幕的冷光照得发白。
以前有人捏着她的手看过那颗痣,说它藏得好,像句号落在无人处。
不是裴砚舟。
"沈昭宁。"他说,"那时候你——"
"我知道那时候我什么样。"她打断,"所以你绑着,没告诉我。"
电话那头很久没声音。
"你不用出面。"他又说了一遍,像是除了这句没别的可说,"你不用管。"
她听见自己开口。
"裴砚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