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视线曾经往主持人侧后方偏开一寸,很快被拉回来。
三处加起来,不到一秒。
镜头未必拍得到。
她甚至没来得及想裴砚舟为什么要把那句话补到这里。补得这么死,这么不留口子,像在替谁堵一处缝。
那一秒,她想起的是一张白色姓名条。
五年前围读那天,剧本封面上贴着"沈昭宁"。
打印机缺墨,"宁"字最后一笔淡得几乎看不见。她用指甲把翘起的边角按平,按了两次,胶还是不牢。
桌上有人把一次性咖啡杯放到她剧本旁边。杯底洇出一圈浅褐色水印,差一点碰到她名字。
围读到一半,制片走过来叫她。
"主演,这段我们从你这儿起。"
她嗯了一声,把剧本翻到下一页。
那一天,没有人问她凭什么坐在那里。
至少那一天没有。
那天散场后,她回到出租屋,打开邮箱写到凌晨。最后那封信她没有发出去,存进了草稿箱。
她以为只要不发,就没有人会看见。
"沈老师?"
主持人的声音把她从那张姓名条前拉回来。
沈昭宁把杯子轻轻放回矮几。
瓷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她朝主持人的方向偏了偏头,嘴角抬起一点。不算笑,是节目里最礼貌、最不容易被误读的角度。
"谢裴导演的澄清。"
声音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主持人很快把话题接走,滑到几个更安全的问题上。
后面的十几分钟,沈昭宁答了三个问题,每个都没超过两句。裴砚舟又开了两次口,语气比刚才更平。他始终没有看她。
一次都没有。
直到导播喊"过"。
棚内那根绷着的劲儿才松下来。
工作人员开始移动机位,收手卡。主持人站起来,笑着跟他们说辛苦。PR 助理快步过来,先和主持人对后采口径,又侧身挡住旁边想补问的媒体。
沈昭宁抬手准备摘麦,工作人员已经先一步过来。
"沈老师,我来。"
两根手指捏住胶布一角,往外一掀。
胶布从锁骨下方揭下来,连带着皮肤被扯起一小片。松开后,那块地方泛了红。
她没有低头,把麦递过去。
陆姐出现在她身侧,比平时站得近。
"我们先走。"
沈昭宁嗯了一声。
她没有看裴砚舟。
裴砚舟在棚的另一头,被另外一拨记者拦下补问。她从他身后两米的位置经过,听见他仍旧答得平稳。
和镜头前没有分别。
"后续以官方发布为准。"
"今天只谈作品。"
"辛苦。"
她拎起包,和陆姐一起从侧门出去。
走到通道拐角时,沈昭宁忽然停了一下。
"陆姐。"
陆姐回头。
她声音压得很低:"我手机里有张截图,等下我发你。让技术那边查一下发件号码,安静地查。"
陆姐看了她半秒,没有问是什么截图,只点头。
"今晚就办。"
沈昭宁继续往前走。
车停在地下车库的电梯口。
司机已经拉开后排门。
沈昭宁坐进去,把外套抱在怀里,头靠上车窗玻璃。陆姐在副驾回过头,张了张嘴,视线落在她侧脸上,又把话咽回去。
车开出车库时上了一段坡道,压过地面接缝,车身轻轻颠了一下。
她肩膀跟着晃了晃,没有坐直。
窗外路灯一格一格刷过来。
亮一下。
暗一下。
又亮一下。
手机屏幕在她膝盖上亮了三次。
冷白的光隔着布料透出来,又一次次熄下去。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不是新短信。是工作群、微博后台、一个旧朋友的问候。她把通知一条条划掉,最后停在相册那张截图上。把它发给陆姐,附了一句:"归属地空白,今晚先查这个。"
发完,她退出对话框,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第四次屏幕暗下去,没有再亮。
第五次也没有来。
锁骨下方那块刚被胶布扯过的皮肤开始发烫。不是疼,是那种被东西刮过之后慢慢返上来的胀。隔着衣服,也能清楚地知道它在那里。
她把外套往胸口压了压。
车在酒店地下二层停下。
陆姐陪她进电梯,按下楼层。
电梯门合上前,陆姐终于开口:"今晚别看手机。截图我已经转出去了,热搜我这边盯着。你先睡,明天上午我过来。"
沈昭宁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
"嗯。"
陆姐又看她一眼。
"昭宁。"
她没有回头。
"我知道。"
陆姐不说话了。
电梯到达她那一层,门打开。沈昭宁走出去,没有回头。
房间里很安静。
她把房卡插进门口卡槽,主灯没亮。
她抽出来,重新插回去,只让玄关那盏小灯亮了起来。
包放在矮柜上。
外套挂到椅背上。
挂的时候衣架歪了一下,她没有扶。
她朝浴室走,鞋还没换。走到门口,推门进去,反手关上,又把锁按下。
锁芯落进去,咔的一声。
很轻。
镜子里那张脸还在。
妆没有花。
眼线完整,唇色也完整。像刚才的一切只是在她身边走了一圈,没有碰到她。
沈昭宁抬手,把领口拉开一点。
锁骨下方那块淡红的胶印露出来。
长方形,边缘清楚,和刚才那截胶布一模一样。
她小时候打吊针,也会留下这样的胶布印。揭下来以后红半天,过一阵才慢慢退。护士说她皮肤薄,贴什么都容易留印子。
她那时不懂。
后来才知道,有些印子留得住,不是因为皮肤薄。
是揭的时候太用力。
她指尖碰了一下那块红。
没有按。
很快收回来。
她把领口重新合上,伸手拧开花洒。
水从头顶砸下来。
瓷砖被打湿,颜色深了一块。雾气很快从淋浴区漫开,镜面蒙上一层白。
她没有走进去。
她站在花洒旁边,背贴上瓷砖墙。
瓷砖的冷隔着衬衫贴到肩胛骨。她沿着墙慢慢蹲下去,膝盖收到胸前,外套被她抱在怀里,领口蹭过下巴。
水还在落。
她终于哭了一声。
很短,不成调,像一口气没接住,从喉咙里漏出来。
下一秒,她抬手捂住自己的嘴。
掌心压住唇,指节抵着上唇那一道。另一只手抓住这只手的手腕,越按越紧。
水汽扑到脸上,睫毛很快湿了。
她没有再发出第二声。
肩膀在抖,幅度很轻,被怀里的外套挡住。掌心底下那点声音被她一点点压回去,压进喉咙,压进胸口,最后压在锁骨下方那块还在发烫的胶印上。
水声盖住了一切。
她捂着嘴,迟迟没有松开。
外面,玄关矮柜上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屏幕光在昏暗房间里冷白一闪。
一条短信跳出来。
【验证码 194672。您正在找回旧邮箱密码,如非本人操作,请立即修改账号安全设置。】
十秒后,屏幕第二次亮起来。
【旧邮箱登录成功。登录地:境外。】
再过半分钟,第三次。
那是邮箱本身的系统提醒,标题压在通知栏最上面一行。
【您的草稿箱有一封未发送邮件被打开。】
【主题:致裴导演——这件事,我想我应该告诉您。】
【最后修改时间:五年前 04: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