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搭在膝上,指节压了压裤料,又松开。
车厢里只剩空调声和轮胎轧过桥面接缝的细响。
又一束光荡过去,照亮他的喉结,再退到阴影里。
他开口,声音很低。
"这几年——"
话说到这里停住。
助理的指尖也停了半秒,很快又继续敲屏幕。
昭宁没有转头。她把右手食指移到左手虎口,指腹压住那块薄薄的皮肉。指甲修得短,按下去不疼,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裴砚舟把没说完的话补上。
"你真的过得好吗?"
车里静下来。
这句话不像追问,也不像客套。落下之后,没有人接。
车轮碾过一处接缝,车身轻轻一颠。安全带又蹭到她锁骨下方那块皮肤,这次疼意很清楚,从那一点慢慢散开。
她没有拨开。
窗外灯光继续往后退。她数到第十一束,停下来。
裴砚舟没有再说话。
他坐在阴影里,手指压在膝上,指节泛出一点白。手机屏幕在他腿上震了一下,又一下,他没翻过来看。
第七秒。
她按在虎口上的食指又往下压了一点。
然后她说:"导演辛苦了。"
语气平稳,字音干净。像片场收工时随口说的一句礼貌话,分寸正好,不轻不重,也没有下一句。
说完,她嘴角很轻地提了一下。那一点弧度没有停留多久。眼尾没动,眉心也没松。
她始终没有把脸转向他。
裴砚舟收回视线,转向自己那侧车窗。窗外是夜里的高架护栏,护栏外有一大片城市灯火。那些光隔得很远,连成模糊的一层。
车继续往前开。
助理重新低头看屏幕,电话又震,她这次直接按掉。司机从前面问:"裴导,要不要走外环,避开酒店正门机位?"
裴砚舟说:"走外环。"
车子换道。
十几分钟后,车辆滑进酒店内道,从一条很窄的坡道下到B2。轮胎压过地库入口的防滑纹,发出一阵低低的嗡声。
安保先下车,绕着车看了一圈,确认没有镜头,才拉开右侧车门。
她伸手解安全带。
卡扣按下去,带子从锁骨下方弹开。被磨了一路的地方热着,布料离开后,被地库的冷空气一碰,先是一凉,紧接着疼意更清楚。
她没有低头去看。
电梯门打开。
她先进去。安保跟进来。裴砚舟最后进,站在另一侧角落。电梯上行,数字一层一层跳。金属门映出几个人变形的影子,肩膀和脸都被拉得模糊。
没人开口。
到楼层时,电梯门向两边滑开。
她先走出去。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落下去没声音。她往前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裴砚舟的声音。
"早点休息。"
她没有停。
房卡贴上门锁。
滴的一声。
门开了。她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咔哒。
走廊里的灯、白天拍摄现场的风声,还有车里那个问题,都被关在门外。
房间没有开主灯。玄关感应灯亮了几秒,很快熄灭。屋里只剩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街灯,斜斜落在地毯上。
她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过了会儿,她走到窗前,把窗帘从两边往中间拉。
轨道轻轻响。
一点。再一点。直到外面的路灯、酒店门口的车道、那些可能还没散的镜头,全都看不见。
她伸手沿着两片窗帘交叠处从上到下捋了一遍,把最后那道细缝也压住。
房间黑下来。
她转身进洗手间。白色陶瓷水槽在暗处泛着冷光。她拧开水龙头,水线调得很细,落在槽底,声音几乎听不见。
她把双手伸到水下。洗手液按了一次,又一次。泡沫从指缝里堆起来,她慢慢搓。指尖,指缝,掌心,手背,虎口。刚才被她按过的那块皮肉泛出浅红,被水一冲,颜色很快淡下去。
水从左手腕往下淌,漫过无名指内侧。那颗浅褐色的痣还在那里,被泡沫盖一下,又被水冲出来,颜色几乎和皮肤融在一起,只是她自己知道在哪。
她继续搓。
泡沫早就没了,水还在流。指尖被冲得发白,掌心开始发麻。
她关掉水,却没有拿毛巾。水珠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地砖上。一滴,又一滴。
她走出洗手间,没有开灯,也没有上床。沿着床沿坐到地上,背靠床垫,双手垂在膝上,掌心朝上。水停在掌纹里,慢慢变冷,最后干掉。
手机被她扔在地毯上。屏幕黑着。房间也黑着。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帘合得太严,外面天色变亮时,屋里也没有多少变化。只有空调出风口偶尔轻响一下,提示时间还在往前走。
清晨六点整。
地毯上的手机无声地亮了起来。
冷光刺破黑暗,照进她摊开的掌心里。
来信人是陆姐。
一行字跳出来。
"昭宁,第二张图出来了。"
她没动。
下一秒,屏幕又无声地跳了一下,又一条消息弹上来。
"不是旧的。"
再下一条。
"是今晚。"
她伸手把手机拿起来。
陆姐的图片预览终于加载出来。
这一次,没有马赛克。
画面是从高处俯拍下去的,构图被人裁过——前景是片场地库的入口斜坡,后景是那辆主创车。车门正开着一半。她的侧影坐在右后座,安全带刚刚扣上。另一侧车门外,裴砚舟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车顶,正要弯腰进来。
两人之间隔着整个车厢。
但镜头压扁了距离。
照片底下,营销号的新词条已经挂了上去,红色上升箭头跳得比刚才还快。
她盯着那张图。
屏幕又无声地跳了一下。
陆姐发来最后一句。
"图是从内部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