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五十一分,助理的电话打进来。
"姐,支票背面那行字,至少七个人看过了。"
她把手机贴在耳边,没立刻出声。
窗帘只拉开一条缝,灰白的晨光斜斜落在地毯上,停在床脚。她坐在床沿,背挺得很直,指节没有泛白,只是握得太久,掌心已经出了汗,贴在手机壳上有些发滑。
"谁拆的。"
"收发处的小韩,以为是普通文件。"
"几个人看过。"
"现在确认七个,可能八个。统筹、制片助理、副导演那边都经手了,我还在查。"
"照片呢。"
"原件在制片组保险柜里。"助理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不过,高清图被人拍走了。"
她没问是谁拍的。
也没问为什么会漏出去。
这两个问题问出口,只会让电话那头的人更慌。眼下不需要任何人慌。
她抬眼看了一下床头的电子钟。
六点五十一分。
从助理第一通电话打进来,到现在,已经过去四分钟。
她原以为会更久。
"工作室知道了吗。"
"知道了,陆姐已经在路上。"
"高清那张呢。"
助理停了停,才说:"不是小韩拍的。"
她抬了下眼。
"信封里原本就有?"
"嗯。打印出来的。支票正面一张,背面一张。背面那行字拍得很清楚,墨迹都能看见。"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又松开。
那行字,她不需要看图也知道写了什么。
五年了,那十二个字像针,钉在她记忆里某一处她从来不去碰的角落——"此款两清,从此与裴家再无瓜葛"。
字是她自己写的。
笔是别人递过来的。
"营销号呢。"
"还没正式炸。但凌晨四点开始,有两个号在挂'某S姓女星旧瓜',没图,没名字,纯钓鱼。"助理的声音更低了些,"姐,我和陆姐都觉得——"
"不会只寄了一份。"
电话那头静了半秒。
"……嗯。"
窗缝里的光又往前挪了一点,像一根冷下来的针。
她说:"剧组那边,能压的先压住。压不住的,让他们自己决定要不要发,我不拦。"
助理明显顿住了:"姐?"
"我不拦。"她又说了一遍,"拦了反而像我们怕。"
"那监控和信封——"
"封存。聊天记录别删,别让任何人补口供。谁看过、谁转过,一条一条记清楚。"
她顿了顿。
"还有,别让陆姐先发声明。"
助理的声音紧了起来:"可是——"
"等我到片场。"
她挂了电话。
房间一下安静下来。
她赤脚下床,踩上地毯时,脚底一凉。
走到浴室门口,她伸手撑住门框,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
胸口像被人用拳头从里面顶住,又没真正捶下来。她低头看自己空着的左手,手腕内侧那点旧伤——多年前在片场摔出来的一道极细的疤,平时看不出,今天却像是浮上来了一层。
她把手翻过去,让那道疤朝下。
水龙头拧开,冷水哗哗砸进洗手池。她捧水洗脸,洗了三次。第三次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脸色已经稳住了,眼下也没有明显的青,只是眼睛里的那层光,比昨天暗了一截。
她刷牙,洗脸,坐到梳妆台前。
妆前、底妆、遮瑕、定妆。
每一步都慢,却没有停。她把眼下那点淡青压住,没压成假白,只压成一层"睡过"的痕迹。
衣柜门拉开,她挑了一件高领针织和一件深咖色西装。领口立着,袖口收紧,扣子一直扣到腕骨上方一寸。
左手袖扣扣到一半,她停了下。
袖口正压着无名指内侧那颗小痣。
那颗痣,裴砚舟五年前认得。那天在机场,他攥着她的手腕递护照,拇指无意识擦过那里,停了不到半秒,又继续往前。
她看了它一眼,很快把袖扣扣好。
镜子里的人像是睡过一整夜。只有她自己知道,从昨晚到现在,她连眼皮都没真正合上过一次。
她拿起口红,旋出来,涂上,再旋回去。
"咔"的一声,很轻。
像一扇门从里面扣住了。
——
下楼时,助理把伞往她左边递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
外头并没有下雨。
助理是紧张过头了。
她没说什么,只从她手里接过外套,自己挽在臂弯里。
车停在酒店侧门。
她坐进去,听见安全带扣上时"嗒"的一声。
仪表盘上的时间,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她没问司机为什么提前。司机也没像往常那样回头打招呼,只从后视镜里飞快看了她一眼,随即移开视线,盯住前挡风玻璃。
车子驶出地下车道。
灰白的晨光贴上车窗。
她靠在椅背上,没有闭眼。
助理坐在副驾,不停看手机,屏幕亮一下又很快压暗。车厢里只剩发动机低低的轰鸣,还有指腹偶尔划过屏幕的细响。
过了一个路口,助理终于回头:"姐,陆姐问,要不要先联系平台,压热搜词。"
"压哪个词。"
助理一噎。
她看着窗外:"他们现在手里还没有词。我们先给了,他们就知道怎么起了。"
助理把嘴闭上了。
街边早餐铺刚开火,蒸笼里冒出白雾,几个穿校服的孩子从便利店门口跑过去。这个城市照常醒着,没人知道一张五年前的支票正在暗处被翻出来,等着砸到她头上。
也许已经有人知道了。
只是还没轮到她看见。
车在片场侧门停稳。下车前,她把手机调成静音,递给助理。
助理愣了一下,没问,伸手接了过去,握在手心里。
——
片场外围的味道,一进去就能认出来。
暖宝宝拆开后铁粉发热的闷味,一次性饭盒里冷掉的葱油味,发胶落在棉服领口和假发网上凝出的薄光,还有保温杯盖一拧开,姜茶直冲鼻腔的辛味。
她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这些味道一起涌过来。
她站住了半秒。
不难闻。
这些味道她熟得不能再熟,是片场最不会骗人的底色。也正因为熟,她才在那一瞬间意识到,自己确实站在《长夜未明》的剧组里,不是在五年前那个机场,也不是五年前那间小公寓。
可下一秒,又像有什么东西从片场的缝里伸出来,拽着她往过去挪了一步。
她沿着场务搭出的临时通道往里走。
经过几个工作人员时,那些人朝她点了点头,又很快移开眼。有人手里捏着通告单,纸边被捏出一道折痕;有人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动作比平时快了一拍;还有人嘴唇刚动了动,像要叫"昭宁姐",最后又咽了回去。
空气里有点不对。
她已经感觉到了。
但她没停。
她从那条被味道堆出来的窄道里走过去,像穿过一层把她和五年前隔开的薄水。
还没到化妆间,统筹组的小姑娘从侧边出来,迎面差点撞上她。
小姑娘急忙刹住脚,手里的对讲机都攥紧了。
"昭宁姐——"
她停下。
"你那场夜戏,往后挪了。"小姑娘眼神有点飘,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裴导让你先回车上等。化妆那边也不急,他说晚点再开始。"
她应了一声:"好。"
没问为什么挪,也没问挪到几点。
小姑娘像是松了口气,肩膀立刻垮下去一点,又往她身后瞥了一眼,匆匆走了。
她站在原地,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
不是惊讶。
是太熟了。
——
她没有回车上,还是去了化妆间。
门口,副导演助理正等着,手里攥着一张新版通告单。看见她来,他立刻把纸递过来。
纸刚从打印机里出来,边缘还带着滚轮压过的轻微弯痕,余温没有散尽。她捏住一角,指腹的温度和纸面的热意抵在一起。
她的名字那一行,被红笔圈过。
圈得不圆。
起笔偏了一点,尾巴拖出去一截,最后那一笔往右上方甩,收得很急。
是站着改的。
不是坐下来慢慢改的。
改的人多半是临时停在桌边,借了一支不太顺手的红笔,飞快落了一下。
墨还没完全干透。
她的拇指无意识蹭过那一圈红,指腹沾上一点红墨。
她没擦。
只是把那只拇指压进掌心里,像把那点红藏起来。
通告单上,她那一行旁边的备注栏里只有一个字。
"改"。
横折钩。
那个字的笔锋,她认得。
认得很多年了。
收笔时往左下一勾,勾得很短,带一点钝。写字的人手腕用力没用满,最后一笔总会留半口气在笔尖上。
她盯着那个"改"字看了三秒。
第三秒过去,脑子里先浮起来的不是现在。
是那杯豆浆。
——
五年前,T2航站楼,国际值机柜台。
她左手拎着一杯没喝完的热豆浆。塑料袋底下积了小半滩甜腻的液体,从袋口漏出来,沾在她指缝里。手指一分开,就能拉出极细的黏丝。
她一直想找个垃圾桶扔掉。
可裴砚舟一直拉着她往前走,没有给她那个空隙。
柜台小姐抬头问:"两位一起走吗?"
裴砚舟没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