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照片停在屏幕上。
沈昭宁没再往下划。
画面里,裴砚舟半蹲在她面前,黑色卫衣的袖口卷到小臂,膝盖压着裤线,整个人被灯打出一圈冷边。她的左手悬在半空,本来离他还有一掌的距离。
现在那一掌没了。
被截掉了。
于是她那只没落下去的手,像是正要碰上他的脸。
化妆间里只剩顶灯的电流声。
坏了的那盏灯隔几秒就闪一下,"嗒"一声,暗下去,又慢吞吞亮回来。沈昭宁盯着屏幕,数到第三下,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没有发抖。
肩膀还平着。
手也没松。
连下巴都还维持着刚才的角度。
镜子里那张脸依然无懈可击。眼线没晕,唇色没掉,连睫毛的弧度都和开机前一模一样,像戴着一张随时可以走上红毯的面具,也像另一个人坐在那里。
她没抬头看第二眼。
照片下面压着周棠的消息。
【别出来。】
再往上,是裴砚舟。
【照片我在处理。】
六个字,短得没有余地。
沈昭宁看完,拇指停在输入框上方。指甲修得很短,指腹抵着屏幕边缘,指节因为用力泛出一点白。
处理。
这个词她听过太多遍。
五年前,也有人这样跟她说。
别急。
先别回应。
公司会处理。
等查清楚再说。
她那时候真等了。等到热搜换了好几轮,等到营销号把故事讲完,等到评论区替她认完罪,等到所有该闭嘴的人都开了口,所有该说话的人都沉下去,她才明白——没人等她解释。
"处理"两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她已经不打算再信了。
沈昭宁把照片重新点开。
她不看裴砚舟,也不看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她看右下角。
那个角度。
俯拍,但偏了一点,镜头压得不够高,地面那块标志胶带斜斜切进画面。这不是天花板的固定监控,机位太低;也不是路人偷拍,路人不会站到那么里面去。
是片场的某个工作机位。
或者,某个工作人员的手机。
今晚那场戏,她和裴砚舟之间隔着两台摄影机,导演组、灯光组、场务、跟妆,加上副导和制片助理,能站到那个角度的,最多十个人。
十个人里,谁会把这张照片裁成现在这样,发出去——
沈昭宁把手机倒扣在化妆台上。
那点惨白的光一消失,镜子里的人影顿时暗了半边。她抬了下眼,没多看。
她需要先见周棠。
周棠手里有粗剪监控的渠道,安保那条线是她半年前打通的。今晚那场戏的原始素材还在剧组服务器里,没拷走之前,还能调。她得让周棠拿到原图,对比裁切位置——只要找出原始机位,就能锁定第一手是谁泄出去的。
【别出来】那三个字她记着。
但周棠那句"别出来"是站在公关角度说的。她坐在化妆间不动,对舆情有用,对找人没用。
她得下楼。
走B2,避开剧组前门蹲守的几家娱记,从车库直接见周棠。十分钟之内拿到原图,她今晚就能知道是谁。
沈昭宁起身。椅脚在地上擦出很轻的一声。
她把那件刚才只脱了一半的浅灰色风衣重新拉上肩,袖口翻起的那一截被她按平。扣子扣到第二颗时停住,又解开,重新扣了一遍。
位置没差。她只是想再确定一遍自己的手指还稳。
她从包里摸出口罩戴上。鼻梁处的金属条捏了两次,才贴住。鸭舌帽压低,发尾顺进领口,手指从耳后擦过去,碰到一点没擦干净的粉底。
做完这些,她重新拿起手机,给周棠回了三个字。
【我下楼。】
下面又补了一行。
【今晚原图,能调就调。】
消息发出去,她没等回复。
走到门边,沈昭宁的手按上门把。金属凉,掌心一贴上去,凉意很快钻进皮肤里。
她停了两秒。
然后关掉顶灯。
化妆间一下暗下来。镜子里的轮廓被吞掉大半,只剩门缝外透进来的一线白光,贴在她鞋尖旁边。
她拧开门。
走廊灯比屋里冷。地胶被照得发亮,像刚拖过,还留着一点消毒水的潮味。远处对讲机滋啦了一声,有人压着嗓子喊另一个演员的名字,脚步从走廊尽头急匆匆过去,又很快远了。
六楼是化妆和服装区,今晚收得差不多。靠墙那排灯关了一半,墙根比走廊中央暗。沈昭宁压低帽檐,沿着暗处往电梯口走。
经过场务休息的小隔间时,门半掩着。
里面坐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男人,正低头刷手机。听见脚步,他抬了一下眼。
那一眼在她脸上停了不到半秒。
随即低下去,手忙脚乱地摸起对讲机,拇指在频道键上连按两下。对讲机没有出声,他自己也没说话。
沈昭宁记下了那张脸。
黑羽绒服,左袖口缝着剧组的黄色臂贴,是场务三组的。今晚那场戏,场务三组负责走位标记和地面胶带——
跟那张俯拍角度刚好对得上。
她没有停。
转角是个T字口。
她刚拐过去,左手边两个人的声音忽然断了。一个人的手机收得太急,屏幕光从袖口底下漏出一截,又迅速灭掉。另一个人干笑了一声,那笑短促又空,像提前给自己找好了台阶。
两人朝她点头。
沈昭宁也点了下头。
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她只要让眼睛别躲。
从他们身边过去后,背后的沉默比刚才的说话声更重。连脚步声都没了,像有人把整条走廊按了静音。
她在心里把人头一个一个过。
刚才那两个,一个是灯光助理,一个是制片那边的实习生。机位不对,权限不够,但能转发——能拿到原图的第一圈是十个人,能转发的第二圈,可能扩到三十。
她得快。
电梯口就在前面。沈昭宁按下行键。
指尖碰到按键时,按键边缘有一点细小的凹痕,硌了一下。
她垂着眼,在心里算时间。
六楼到地下二层,不停的话四十多秒。这个点,道具组多半还在五楼,服装组习惯从安全通道下去,电梯里大概率没人。
银色门缝亮了一下。
"叮。"
电梯门从中间打开。
白光先从里面铺出来,落在地胶上,冷得发硬。沈昭宁的鞋尖停在那道光边,没有立刻迈进去。
门开到底。
里面站着一个人。
裴砚舟靠在左侧金属壁上,手里没拿手机,也没按楼层。片场那件黑色卫衣还穿着,外面没加外套,袖口卷到小臂。腕表表盘在电梯冷光里闪了一下。
他抬眼。
看见她的那一瞬,整个人像被钉住了半拍。
四目相对,不到一秒。
沈昭宁脑子里已经闪过好几个选择。
退回去,等下一班。
转身走安全通道。
说自己按错了。
都说得过去。
但她要赶在周棠之前到B2。安全通道从六楼下来要绕两个消防门,至少多三分钟。这三分钟,足够第二张图、第三张图传到下一个微信群。
她迈进电梯。
鞋跟落地,声音很轻。
她没有往裴砚舟那边走,沿右侧走到最里面的角落,背贴上金属壁,抬手按了"B2"。
电梯门开始合拢。
门缝从一臂宽,收成一掌宽,最后压成细细一线。
彻底关上。
狭小空间被封住。
电梯下行时,脚底传来一阵闷震。机械运转声贴着墙壁滚动,低低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沈昭宁垂眼看自己的鞋尖。
电梯里味道很杂。
盒饭的卤汁没盖严,留下黏腻的咸甜;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灰尘味贴着鼻腔;还有一点定妆喷雾干在皮肤后的甜酒精味。几种味道搅在一起,一闻就是剧组。
她和裴砚舟五年后第一次单独待在没有摄像机、没有工作人员、没有通告单的地方。
闻到的居然是盒饭味。
电梯壁是不锈钢拉丝面,反光被一层层纹路刮花。沈昭宁没有抬头,只在余光里看见右前方映着两道人影。
她在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