构图好得太过分了。
咔嚓。
快门声很轻。
轻到现场没人回头。
摄影助理自己先愣了一下,低头去看回放。
画面里,那一掌的距离被光影吞掉了一半,剩下那点空隙,被裴砚舟垂下的眼睫和沈昭宁微微弯起的指尖遮住。
不像工作照。
他抬头看了看现场。
没人注意。
犹豫了几秒,他把照片留在相机里,没删。
道具桌后,化妆师和场记凑得很近,声音压得低。
"这氛围,不像第一次合作。"
"嗯?"
"你看那个走位,太顺了。"
"也可能人家本来就会演。"
"是,我就这么一说。"
"……他们以前是不是认识啊?"
"嘘。"
话音被空调外机和监视器风扇盖住了大半。
沈昭宁的左手依旧悬在道具桌边缘上方,腕背微抬,停得很稳。
裴砚舟站起来,退回监视器后。
刚才那点一掌的距离,被工作流重新拆开。十公分变成一米五,胶带隔开,监视器隔开,摄影指导隔开,场记的板子也隔开。
可棚里的空气没那么快散。
沈昭宁退回标记点。
退回去时,她的左手自然落在道具桌上,正好压住剧本第七场那一页。
指腹按在折痕上。
那道折痕从右上角斜下来,把"左手放松"四个字切在中间。
她没看那行字,只用指腹轻轻压了一下。
抬起。
再压一下。
再抬起。
第三下时,墨迹被她指腹一点汗意压得发白。
整个棚里没人看得见她这只手。
她的身体挡住了。
"OK。"裴砚舟说,"按这个走。"
声音回到了讲戏的位置。
干净,平稳。
摄影指导走过去和他确认机位,灯光师降了一档灯,场记把板子抱在胸前。
沈昭宁从道具桌前直起身,没看裴砚舟,只看着场记手里的本子,开口。
"那这一场的左手——"
场记笔尖停了下。
"左手归宋清嘉,今天到这里。"
棚里静了一秒。
摄影指导以为她是在确认表演方案,点了点头。
"可以,这个处理挺好。"
化妆师那边也不再交头接耳。
沈昭宁仍看着场记本子,声音很稳。
"其它的,下次再说。"
话落下去后,裴砚舟从监视器后看向她。
沈昭宁迎上他的视线。
没躲。
裴砚舟看了她两秒,才开口。
"收到。"
只有两个字。
沈昭宁把左手从剧本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隔壁机位忽然传来一声:"过!"
不是这一场的过。
另一组刚收完一条,整个棚的节奏被那一声带了起来。有人喊下一场,有人推轨道,有人递水,有人找场记拿板子。
冷气和热气重新流动起来。
沈昭宁退到棚边。
工作人员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来,没拧开。
左手一点一点退回外套袖口里,动作慢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她抬眼看向监视器。
裴砚舟正低头和摄影指导说话,没有再看她。
棚外走廊上,那个年轻的摄影助理抱着相机走得很快。
他在拐角处停了一下,靠着墙,把刚才那张照片导进手机。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三秒。
三秒,是他自己数的。
然后,他把图拖进一个内部群。
群名是工作组的简称,里面有宣传、制片助理、几个跟组执行。
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再打。
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
"这俩……是不是有点东西?"
图片下面,红点里的"1"很快变成了"3"。
又变成"7"。
有人回了一个问号。
有人回了三个感叹号。
有人说:"别乱传。"
又有人回:"我靠,这角度。"
摄影助理盯着那几条消息,心里忽然有点发虚。
他想撤回。
可撤回键还没按下去,群里已经有人把那张图重新保存。
下一秒,宣传组的小号发出一句:
"谁拍的?删。"
摄影助理手指一抖。
手机屏幕上,消息还在往上刷。
"这不是工作照,赶紧撤。"
"已经有人转小群了。"
"别让艺人看到。"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没敢再看。
化妆间没开灯。
沈昭宁推门进去时,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线,正好照到化妆台一角。
她没伸手拉灯绳。
在椅子上坐下后,她把外套脱了一半,又停住。
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屏幕底部的缝隙无声地漏出一线惨白的光。
她没去翻。
镜子里那张脸,被门缝漏进来的光照着半边,另一半沉在暗里。
平静得很。
妆没花,唇色也还在。
和十九点五十进棚前,没什么差别。
沈昭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停了几秒。
然后,她把左手从袖口里又放了出来一次。
放在膝盖上。
指尖微凉,掌心没有汗。
无名指内侧那颗很小的浅褐色痣,安静地躺在那儿,几乎看不出来。
她盯了三秒。
再把它收回袖口。
桌上的手机底下,那线白光灭了。
紧接着,第二次亮起。
第三次。
第四次和第五次几乎连在一起,桌沿的木纹被惨白的光切出短短的一截又一截。
沈昭宁还是没翻。
走廊那头,有人跑过化妆间门口,压着声音喊另一个人的名字,语气很急。
屏幕第六次在黑暗里亮起,把桌角照得发白时,她终于伸手,把它翻了过来。
屏幕上先跳出来的是周棠的消息。
【周棠:你在化妆间?别出来。】
下一条。
【周棠:照片谁拍的?】
再下一条。
【周棠:已经出组了。】
沈昭宁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方。
几乎同时,又一条新消息无声地浮出来。
来自裴砚舟。
【裴砚舟:照片我在处理。】
她还没来得及点开,周棠又发来一张图。
沈昭宁垂下眼。
图里,裴砚舟半蹲在她身前,蓝光落在他侧脸上,她的左手悬在他眼前。
原本那一掌的距离,被人裁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