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在实验室的投影里。Ω-01到Ω-16测试反应速度的时候，屏幕上会放鸟飞的视频。不是真的鸟。是数据。”
“现在是真的了。你可以摸。它们不怕人。”
百鬼伸出手，一只蓝色的鸟落在他的手指上。鸟的爪子很细，抓着他的指腹，不疼，有点痒。他的手指没有动，怕鸟飞走。鸟歪着头看着他的生物瞳仁，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的眼睛两只不同。它啄了一下他的瞳孔，不是攻击，是好奇。瞳孔是玻璃的，机械义眼。鸟啄不动，飞走了。百鬼的手指还伸着，没有收回来。
“它啄你，你不疼？”
“不疼。它是机械的。不是真的眼睛。”
“那它啄你的时候，你感觉到了什么？”
“痒。”
云川笑了。不是弯嘴角的笑，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一点“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像孩子看到自己的宠物做出意料之中的蠢事时那种控制不住的笑。她笑得弯了腰，手扶着银白色的树干，树干是温的，被阳光晒了一整天，舍不得凉。
夕阳来得很快。不是这颗星球自转快，是时间过得快。在一个人觉得“今天怎么这么快”的时候，时间就快了。太阳从森林的西边沉下去，天空从蓝色变成橙色，从橙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深蓝。星星亮起来的速度比矿星慢，不是一颗一颗跳出来的，是一层一层浮现的，像有人在天空的背面缓缓推出一幅由光点构成的、无边无际的、永远不会褪色的画卷。
云川在草地上铺了一条毯子。不是老马织的那条，是她前几天的一堆快递里从树人星买的，手工编织的，棉花的，厚实，软，坐上去不会觉得草扎。毯子上放了一个木托盘，托盘里装着肉干、蜜饯、巧克力，还有一堆花花绿绿的零食，两壶冰镇绿茶。不远处还有烧烤架，整齐的切好的肉块肉条香肠，还有蔬菜和水果。
百鬼看着云川从飞船上抱下来一堆吃的，顿觉的好笑，“这个大馋丫头！”赶紧上去接过来。
“这些都是你准备的吗？”百鬼看着那些食材整齐的刀口。
“对啊！我请飞镖出马了，它们还不愿意呢，我说只有你们能切的好看，求了半天呢~”
忙活了大半天，最后还是百鬼上手烧烤，明明是第一次烤肉，却考的外焦里嫩，配上云川的秘制调料，香味震天，“我的天，以后你开一家烧烤店吧，我天天去捧场。”云川吃的满嘴流油，百鬼满眼含笑，看了一眼云川，继续靠爆汁香肠。
“真不理解为什么现在宇宙通用餐食是营养液，丧失了多大的乐趣呀。”云川摇头晃脑，抓起一杯带气泡的饮料喝了一口。
百鬼走过来，坐在毯子上，盘腿，风衣早就脱掉了，肩膀和手臂的线条在篝火里更加明显。
百鬼我想你再把眼睛先遮住。
“？”
“哎呀你就先听我的。”说着，云川又那一条黑布把百鬼眼睛蒙上了。
“因为星空要亮起来了，但是我想你没有过渡，直接看到最璀璨的星空”，云川心里这样想着。
“蒙住眼睛我还吃烤肉吗，原来要吃独食。”耳边传来百鬼低低的笑声，云川看过去，百鬼的眼睛被蒙住了，只剩他高挺的鼻梁和嘴巴，百鬼的下半张脸带着天真又狡黠的笑容，牙齿洁白朦胧倒影着火光，还有两颗不那么明显的虎牙。百鬼的眼睛太过凛冽，下半张脸经偿被习惯性忽略，原来是这样的少年气。
“喂你吃。”云川赶紧往百鬼嘴里赛了一块肉，她的心跳被刚才百鬼的笑容敲的狂跳，不好不好，离得太近了，他会不会听到我的心跳，怎么这么大声。还好百鬼蒙住了眼睛，云川的脸像烟霞一样，和着篝火的暖光，已经红成一片了。
食物被消灭大半，篝火渐渐暗了下去，当天边最后一缕橙色的晚霞被夜风收走，天空像一块被从背面点亮的深蓝色丝绒，星星从丝绒的纹理里渗出来，一粒，两粒，百粒，千粒，万粒。不是“亮起来”，是“浮现”。像深海里发光的浮游生物，在没有人打扰的黑暗中，终于敢亮出自己。
银河从地平线的一端升起，横跨整个穹顶，坠入另一端的山影。它不是一条带，是一条河。河里有雾，雾里有星，星与星之间隔着光年，但在眼睛里，它们挨在一起，像无数颗被撒在黑色大理石上的盐粒，闪着细碎、冷冽、又温暖的光。有些星是白的，刺目的白，像针尖扎在瞳孔上；有些星是蓝的，幽幽的蓝，像远方的磷火；有些星是金的，是红巨星死前最后的呼吸，把周围一小片天都染成了琥珀色。
风从山脊那边吹过来，穿过银白色的树冠，金黄色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鼓掌，像叹息，像一个人在梦里翻了个身。草尖被风压弯，又弹起来，弯了又弹，像无数只绿色的、不会累的手在轻轻拍打大地。溪水在石头间穿行，声音不大，淙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一把弦很软的琴。
百鬼的眼睛还被蒙着，他也没有催促云川什么时候可以摘掉围布。静静躺在篝火旁边的垫子上，好像睡着了，但是又没睡着。突然旁边飘来了一句哼唱，好像小美人鱼一般，在自己的成人礼上，从海洋深处第一次浮上海面，哼唱的古老的旋律。
云川看着星空渐渐明亮，明亮到震撼，她想着等下摘下百鬼的蒙眼布，一瞬间有多大的震撼，带着一点点小得意，只不过她不知道，自己哼唱的旋律，让百鬼征神，心跳加速。
云川摘下百鬼的遮眼布，百鬼睁开双眼的，看到的是云川双手枕在脑后，头发散在翠绿色的草尖上，黑色的，在星光下被镀了一层银。她的眼睛睁着，瞳孔里装满了银河。银河在她的左眼里流向右眼，从右眼里溢出，顺着鼻梁滑下去，消失在唇间。百鬼躺在她的左边，距离里有风，有草香，有星的余温。
“百鬼，快看星空！”
百鬼没有看银河，只知道云川眼里的星空，比这一瞬间看到的银河还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