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第一个落入水中。没有水花,不是他控制得好,是水的密度太大了。它被某种物质污染了,比普通的水重得多,黏稠得多,像在触摸一具冰冷的、还在分泌组织液的尸体。云川落下来的时候,百鬼伸出手,接住了她。两个人在水下对视,面罩后面,云川的琥珀色眼睛被呼吸器的蓝光染成了淡青色。她的飞镖在水中散开,十六枚,缓慢地、像水母的触手一样飘动。金光在水中不再锐利,变得柔和、模糊,像隔着毛玻璃看远处的灯火。百鬼松开了她的手,指了指下方。
竖井的底部是一扇半开的防水门。门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永远停留在半开的姿势,像一张正在说“不”但已经发不出声音的嘴。百鬼侧身,从门缝里钻了进去。云川跟在后面,她的飞镖一枚一枚地收拢,又一枚一枚地散开,在通过门缝时像一群被挤压的、发光的鱼。门后面是走廊。水下的走廊。头顶的灯管早已不亮,但墙壁上的应急指示灯还在工作。暗红色的,在水下变成了深紫色,像一条条正在渗血的、被水稀释了的静脉。走廊两侧是透明的观察窗,窗后面是实验室。仪器还在,桌椅还在,培养皿还在。但人被水淹没了,不是被淹死的——是被忘记的。百鬼游到一扇观察窗前,头灯的光柱穿过玻璃,照亮了窗后的一切。一张金属床,床上躺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标本。皮肤被福尔马林泡成了半透明的乳白色,能看到下面的肌肉、血管、骨骼。他的胸腔被打开了,肋骨被撑开器扩开,里面的器官——心脏、肺、肝脏、肾脏——全部被取走了。只剩下空腔。他的脸还完整。眼睛闭着,睫毛很长,面容安详,像在做梦。百鬼认出了那张脸。不是因为他见过他,是因为他见过太多和他相似的、被拆解的、被遗忘的脸。他是Ω-06。第六号。
云川游过来,站在百鬼身边。她看着窗后的那张脸,飞镖在水中剧烈地闪了一下——不是战斗,是“疼”。百鬼的手从水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是热的,在这片冰冷的、黏稠的、像羊水一样的水中,他的掌心是唯一的热源。云川没有看他,但她的手指收拢了,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继续向前游。走廊很长,两侧的观察窗一扇接一扇。每一扇窗后面都是一个实验室,每一间实验室里都有一张金属床,每一张床上都有一个人。从Ω-01到Ω-16,从一号到十六号,全部在这里。不是被埋葬了,是被保存在这里。像一件件被完成了但从未被取走的作品,被遗忘在创作者的工作室里,等着永远不会到来的展览。
百鬼游在前面,云川跟在后面。走廊两侧的观察窗一扇接一扇,暗红色的应急灯光在水下晕开,像一条条正在渗血的静脉。百鬼的头灯光柱切开黑暗,照亮前方不到十米的水域。水的能见度很差,不是因为浑浊,是因为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吸”——那些细密的、像尘埃一样的悬浮颗粒在有节律地涌动,一胀一缩,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肺叶在缓慢地、不知疲倦地运动。云川的飞镖在水中散成十六枚,贴着走廊的墙壁和天花板无声滑行。金光不再锐利,变得柔和、黏稠,像被水稀释过的蜂蜜,在每一枚飞镖周围凝成一小团朦胧的光晕。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不是直觉,是圣力的共振。她的能源核心在水下比在空气中更敏感,能捕捉到微弱的、不属于自然界的能量波动。那波动来自走廊的更深处,频率很低,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在黑暗中、用指甲缓慢地刮擦着岩石。她伸手拉了拉百鬼的脚踝。百鬼停下,回头。面罩后面,他的生物瞳仁在头灯的反光中像两颗被水泡过的、褪了色的琥珀。云川没有说话——在水下不能说话。她伸手指向前方,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极小的缝隙,然后手腕翻转,五指张开——她感觉到的东西很大,比她大得多。
百鬼的机械义眼切换了扫描模式。水下的声呐信号在他的视野中编织成一张立体的、缓慢脉动的网。网的最深处,有一个巨大的、形状不规则的、正在移动的阴影。它的移动方式不是鱼类的摆动,也不是水母的收缩,像一个人在太空中失重状态下缓慢翻滚——四肢不协调地、毫无目的地、但每一个动作都在把水推向两侧。
百鬼伸出手,握住了云川的手。他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快速点了几下:不要开火,不要发光,跟紧我。云川的手指回点了一下:看到了。两个人关掉了头灯,飞镖的金光压到最低,只剩一圈极淡的、像快要熄灭的烛火一样的光晕,刚好够看清彼此的距离。走廊在无声地向后退。那些观察窗里的实验室一间接一间从黑暗中浮现,又沉入黑暗。Ω-06,Ω-07,Ω-08。每一张金属床上的标本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双手交叠在胸前,像被安葬的死者。但他们的手指在动。不是痉挛,是那种极缓慢的、像被水流推动的、无意识的屈伸。他们的指关节已经僵硬了三十年,但在水的浮力中,它们轻轻地、像被风吹动的枯枝一样,一下一下地弯曲、伸直、弯曲、伸直。
云川的飞镖在腰间亮了一下——不是她控制的,是飞镖自己在回应某种同源的、被扭曲了的生命信号。百鬼的机械义眼捕捉到了声呐图像的剧烈变化。那个巨大的阴影,刚才还在走廊尽头的深处,暗灰色的,不是光滑的,是布满褶皱的,像被泡了太久的、溃烂的皮肤。褶皱的缝隙里有东西在发光,暗绿色的,生物荧光,不是它自己的光,是它吞下去的、没消化完的、还在发光的实验体的残骸。
百鬼义眼扫描反馈数据:它的皮下脂肪层超过一米,再下面是肌肉,再下面是不知道什么东西的骨骼。它的身体不是自然进化的结果,是被拼接的。几十个、上百个实验体的残肢、器官、培养组织,被用一种无法理解的生物技术缝合在一起,然后在营养液中浸泡了三十年,让它生长、融合、变异,变成一头没有意识的、不会停止生长的、只知道吞噬和存在的活体废料池。
它没怎么动,好像没有意识一般。它的“翼膜”不是皮肤,是培养组织。半透明的,薄如蝉翼,能透过它看到后面的墙壁。翼膜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像毛细血管一样的纹路,纹路里有液体在流动,不是血,是营养液。它在用这层翼膜吸收水中的营养物质。它不是猎手,它是滤食者。它不需要主动捕食,它只需要张开身体,让水流过它的表面,就能从水中过滤出任何可以被吸收的东西。而那些东西,是三十年来从那些实验室里泄漏出来的、被它吞进体内、永远无法被代谢的、数以吨计的生物残渣。
百鬼和云川从它身侧游了过去。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金属门。门上没有观察窗,没有把手,只有一行字,刻在门板的正中央:“Ω-17。”不是铸造的,是手写的。用某种尖锐的工具,一笔一画地刻在金属上,笔画很深,深到门板的另一侧都能摸到凸起的痕迹。百鬼看着那行字,看着自己的编号。他伸出手,手指沿着刻痕的轨迹慢慢划过。金属的毛刺还在,三十年,没有被水腐蚀掉。不是金属太硬,是刻字的人用了太多力气,刻得太深,深到时间也磨不平。
他推开了门。
门后面不是实验室,是控制室。圆形的,穹顶很高,中央是一台巨大的、银白色的、已经停止运转的量子计算机。它的屏幕还是亮的,不是被重启的,是一直没关。屏幕上跳动着一行行数据。
控制室的水位比走廊低。不是水没有淹进来,是这里的排水系统还在工作。三十年了,泵机在黑暗中不知疲倦地运转,发出一声低沉的、像巨兽在呼吸一样的嗡鸣。百鬼从水中爬上来,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水从战斗服的每一道褶皱里往下淌,在脚下汇成一小滩一小滩的、发着暗红色应急灯光的水洼。云川跟在后面,她的飞镖一枚一枚从水中升起,在空气中抖落了水珠,金光从暗淡逐渐恢复明亮,像一群刚从冬眠中醒来的、正在抖翅膀的萤火虫。
控制室是圆形的。穹顶很高,高到百鬼头灯的光柱打不到顶。墙壁上嵌满了显示屏,大部分已经暗了,屏幕表面结了厚厚一层水垢,像盲人的眼睛。但有少数几块还在工作,发出微弱的、蓝白色的光,像一个人在弥留之际还在跳动的脉搏。控制室的正中央是一台巨大的、银白色的量子计算机。它的外壳是机械族早期型号的设计,棱角分明,表面有细密的散热鳍片,鳍片的缝隙里塞满了灰尘和水垢。但它的指示灯是亮的。绿色的,一明一灭,频率很慢,像一个人在沉睡中做梦、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转动时的节奏。它一直在运行。三十年,没有人维护,没有人操作,没有任何人知道它的存在。它在这里,独自运转,独自记录,独自等待。百鬼走到计算机的主控台前。台面上有一层灰,灰上有一层水渍,水渍上又落了一层灰。他伸出手,用手指在台面上划了一下,露出下面金属本来的颜色。
主控台的中央是一个数据接口。不是机械族的标准接口,是第七研究所的定制型号。接口的形状和百鬼左手无名指上那圈环形疤痕一模一样——那是实验环留下的痕迹,也是这扇门的钥匙。只有百鬼能读取这里的数据。
他把左手按在接口上。疤痕的纹路与接口的凹槽完全吻合。金属面板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像一枚锁芯被转动,像一扇门被从里面推开。全息屏幕亮了。不是一块,是所有的。穹顶下,几十块、上百块屏幕在同一瞬间亮起,蓝白色的光把控制室照得像一座被沉在水底多年的、突然通上了电的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