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金任务大厅的页面每天刷新上万次。大部分是鸡毛蒜皮——找猫、讨债、护送货物。偶尔有几条高额悬赏,置顶,红色加粗,但那种任务通常轮不到云川。她挑任务的眼光很怪,不看赏金高低,不看危险等级,只看那一行简短的描述里有没有让她停下来多看一眼的字眼。这次让她停下来的是一个词:“废弃实验室”。
任务描述很短:机械族星域边缘,一颗被遗弃的小行星上有一处旧实验室。委托方需要有人进去取一份数据档案。赏金不高,但备注栏有一行小字:“实验室三十年前隶属于圣庭第七研究所。后因事故关闭。内部可能有残留生物危害。建议有战斗经验者接取。”
云川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三十年前。圣庭第七研究所。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记忆,是那种被冰封了很久的湖面下、有鱼游过时、冰面微微鼓起的、几乎看不见的颤动。她把数据板递给百鬼。“这个,你看看。”
百鬼接过,扫了一眼。他的生物瞳仁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把数据板放下了。动作很慢,像在放一件很重的东西。“第七研究所。我知道那个地方。”云川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那些布满注射疤痕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那是一个他以为已经藏好了、但被人突然翻出来时的、下意识的防御动作。
“你在那里待过。”云川说。不是疑问。
百鬼沉默了三秒。“这里应该是我被制造出来的实验室。两百多种基因杂糅。我不是第七研究所唯一的实验体,但我是唯一活下来的。”他停了一下。“我以为三十年前就关了。”
云川把数据板拿回来,重新看了一遍那个任务。委托方是匿名,赏金不高不低,地址在机械族星域边缘,一颗被小行星带包围的、没有名字的矮行星上。那颗矮行星有一个编号,不是名字,是圣庭第七研究所时代的旧编号:RX-01。
“接吗?”云川问。百鬼看着她,“那里是改造实验体的原始地下基地,也许会有改装数据,你的脉石或许有解决之法。。”
“我的脉石也是那个时候被植入的吗?”
“去了就知道了。”
云川毫不犹豫在数据板上按下了“接取”。
RX-01矮行星的表面没有光。不是夜晚,是这颗星球早就死了。它的地核在几亿年前冷却,磁场消失,大气层被恒星风吹散,只剩一层薄薄的、像骨灰一样的灰色尘埃,覆盖在每一寸地表上。星辰号降落在一片干涸的盆地中央,引擎熄火后,舷窗外只有黑暗。那种黑暗不是没有光,是光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百鬼站在舷窗前,生物瞳仁映着那片虚无。他的机械义眼在黑暗中闪烁,捕捉到了地表下方三百米处的异常信号——不是热源,是水的反射。液态水,在零下一百五十度的星球表面下方,以液体的形式存在。不是地质活动,是有人在维持温度。有人在黑暗的、冰冷的、被遗忘的地下,烧了三十年的锅炉。
云川站在百鬼身后,飞镖在腰间微微发光,像十六只在黑暗中睁开的、金色的眼睛。百鬼没有回答,转身走向星辰号的货舱。那里有一批新装备——云川上次采购时顺手买的水下呼吸器。机械族军用级,面罩能自动过滤任何已知毒素,氧气循环系统可持续运转七十二小时。
两个人从货舱门走出来,踏上这片灰色的、没有生命的土地。靴子踩在尘埃上,没有声音。不是吸音,是尘埃太厚了,厚到把所有的声音都吞进了肚子里。百鬼走在前面,掌心里握着一个便携式信号追踪器。屏幕上,那个异常信号的坐标在不断跳动,指引他们走向盆地的正中央——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比周围更深的灰色。
百鬼蹲下来,用手指拨开表层的尘埃。指尖触到了金属。不是岩石,不是冰,是金属。一块被掩埋了不知多少年的、锈迹斑斑的金属板。他把尘埃拨开更多,金属板的表面浮现出来。上面有字,不是刻的,是铸造的,笔画深陷在金属里,缝隙中填满了干涸的、洗不掉的黑色污渍。“圣庭第七研究所·实验室·一号入口。”
云川看着那几个字,看着“实验室”那几个字。
百鬼站起来,从风衣内袋里取出两枚微型爆破装置,贴在金属板的两个对角。退后,引爆。金属板没有被炸飞,只是被震松了。它向下沉了一截,露出了一道窄窄的、刚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缝隙里涌出一股气流,潮湿的、冰凉的、带着浓烈的消毒水气味的、像陈旧的、被密封了太久的医院走廊一样的风。不是空气,是时间。
百鬼把水下呼吸器递给云川,自己戴上了另一套。面罩贴合皮肤,密封圈发出“嘶”的一声轻响。云川的飞镖自动调整了形态,刃口收拢,变成了流线型的水下模式。金光被压缩到极致,像十六颗沉在深水里的、发着微光的珍珠。百鬼的双枪也换了配置,能量核心替换成了水下专用型号,枪身的缝隙被密封胶填满,不会进水,不会短路。
百鬼把面罩的夜视模式打开,第一个滑入了那条缝隙。云川跟在后面。缝隙下面是垂直的竖井,井壁是金属的,锈迹斑斑,每隔几米就有一圈腐蚀得只剩一半的爬梯。井很深,深到百鬼头灯的光柱打不到底。水在脚下,不是慢慢涨上来的,是就在那里。水面距离井口大约二十米,像一面黑色的、绝对平静的、没有任何反光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