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郑重地躬身行礼。
“下官,愿为苏大人效劳。”
那一年,她二十岁,做了人生中第一场豪赌,并且,赌赢了。
钱侍郎的案子办得干净利落,漕运亏空的线一路往上咬,最后连吏部的王尚书也被牵扯出来,两人双双落马,朝野震动。
而在这场风波之后,接任王崇位置的,便是新的吏部尚书,苏桁。
此后,萧铭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举着,在户部扶摇直上。从六品主事到三品侍郎,中间隔着多少人一辈子都迈不过去的天堑,而她,只用了短短三年。
她在户部扎稳了脚跟,将那些纷繁复杂的账册理得服服帖帖,连皇上都夸她筹度有方。
那段日子,每天上朝时,玄武大街上总会驶过一辆不算奢华但十分考究的马车。
萧铭靠在车壁上,闭目冥思,一旁还搁着一沓昨夜批到后半夜的公文。
苏桁坐在她对面,手里摇着那柄形影不离的玉骨扇,神态闲适。
而马车旁边,跟着一个耀眼夺目的身影。
顾炎。
那时的顾炎,正是炙手可热的镇北大将军,家世显赫、战功累累,是整个京安城百姓口中的英雄。他骑着那匹神骏非凡的汗血宝马,头上束起的高马尾随步晃动,嘴角永远挂着一抹俊朗而不羁的笑意。
他总是紧紧跟在马车旁,有时纵马跑到前头去开路,有时又故意放慢速度,与车厢并排而行,隔着那扇半开的车窗,和他们说笑。
“我说云烬!”
顾炎清朗的声音传进来,“你这车坐得也太憋闷了,不如出来骑马?你看今天天气多好!”
苏桁掀起一点车帘:“顾长卿,你能不能安分点?这是去上朝,不是去跑马。”
“上朝有什么要紧的?左右不过是听那些老头子吵架。”
顾炎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催马靠近车窗,探头望进来,“倒是你,整天除了上朝就是闷在府里,也不怕闷坏了?还有砚帷也是,你们俩一个比一个像闷葫芦!”
萧铭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顾兄若嫌闷,可以先去乾清宫门口等着。”
顾炎立刻摇头:“那不成,我若不跟着,谁替你们挡那些御史的眼刀?”
苏桁长叹一声:“你少招惹御史,便是替我们积德了。”
顾炎朗声大笑,两旁百姓纷纷探头望过来。
“快看,那是不是顾将军?”
“旁边那辆,是苏大人的马车吧?”
“顾将军又护送苏大人上朝了。”
“日日如此,比护驾还勤嘞。”
有人压低声音,半是调笑,半是敬畏:“那叫将军伴驾。”
这话很快传遍京安。
将军伴驾。
这四个字太响,也太险,萧铭第一次听见时,便皱了眉。
顾炎却很得意,纵马凑到车窗边:“听见没?百姓都说我是给你伴驾呢!苏大人,您这排场,可比肩天子了!”
苏桁摇了摇头,嘴角却噙着笑意:“就你贫嘴,小心祸从口出。”
“怕什么?”
顾炎一夹马腹,玄甲在日光里亮得像火。
“我顾炎行事磊落,只求无愧于心。再说了,有你和砚帷在,天塌下来我也不怕!”
萧铭坐在车厢里,听着这话,没有出声。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落在顾炎那张俊朗不羁的面上。
那一刻的顾炎,自信、张扬,仿佛世间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难住他。他对苏桁的信任和追随几乎是盲目的,却又无比真挚。
太顺了,一切都太顺了。
三人联手,文治武功,钱粮兵马,几乎什么都有了。短短几年,便形成了一股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力量,外界敬畏地称之为“云党”。
这个“云”字,看似是取自党首苏桁的表字“云烬”,可很快也有人品出别的意味。
云者,遮天蔽日也,字形上恰恰遮去了“玄”字的一半,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萧铭不是没有察觉。
可那时候,他们都太年轻,春风得意,势必想看尽繁花。
那段将军伴驾的日子,是他们三人最意气风发的时光,也是一切分崩离析的起点。
顾炎那句“天塌下来我也不怕”,在后来的岁月里,竟一语成谶。
天,真的塌了。
而她,是三个人里唯一从废墟下爬出来的。
……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
萧铭睁开眼,身旁只剩烛火轻轻摇曳。
她摘下目镜,在手中细细摩挲,今日的一幕幕,又重新在她脑中铺开。
季珩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姿态恭顺,可眼底没有半分卑微。他送上的这幅目镜,精准地击中了她从不示人的弱处。
他谈到商道和车马时的笃定,他长揖到底时脊背弯下去的弧度,他聊起弟弟时那一闪而过的柔软……
还有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摩挲袖口的习惯。
太像了。
但她旋即在心中否定了这个荒唐的念头。
苏桁已经死了,死在北疆,尸骨运回京安时还裹着霜。这件事,她亲眼确认过。
萧铭将目镜放回匣中,合上盖子,指尖在匣面上停留了片刻。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