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户部衙门。
萧铭蹲在库房角落,面色苍白,浑身冰冷。
她面前摊开着一本账册,纸页干净,墨迹整齐,一笔一划都是她的字迹。
只是那不是她写的。
她将漕运的总账和副册并在一起,一行一行往下核,越往后看,心便越沉。
数目被改过,改得非常精细,不是胡乱添减,而是从头到尾重新做了一套能互相咬合的账。若不是逐字逐行地核对,只怕连她自己都要以为,这本账册就是她交上去的那一本。
库房外传来脚步声,钱侍郎慢悠悠走了进来。
他披着厚氅,手里揣着暖炉,身后跟着两个书吏。看见萧铭蹲在地上,轻笑了一声。
“萧主事,还查呢?”
萧铭抬起头,眼中还存着傲气。
她是那一年的新科状元,殿试那日,皇上亲自在她的卷子上批了甲字,满朝文武都在说,大玄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女状元,前途无量。
可前途无量这四个字,进了户部,便不值钱了。
好事轮不到她,苦差、脏差却一件接一件压到她案上。出了成绩,是上官调度有方,出了纰漏,便是她这个新人不懂规矩。
萧铭一直忍着,以为只要自己做得足够好,总有一天能站稳脚跟。
直到今日,她才明白,有些人从一开始就没给她留位置。
钱侍郎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那本账册。
“漕运亏空不是小事,萧主事,本官知道你年轻气盛,可事已至此,还是早些认了吧。”
萧铭声音发冷:“这账不是我改的。”
钱侍郎笑了笑:“字是你的,印是你的,交账的人也是你。你说不是,谁信?”
萧铭攥紧账册边缘:“大人这是要我顶罪?”
“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
钱侍郎弯下腰,语重心长地道,“你这出身,真闹到御前,谁会替你说话?你若识相,认个失察之罪,或许还能保住性命。”
“若不认呢?”
钱侍郎脸上的笑淡了些:“那便要看三司会审时,你这张嘴硬不硬得过刑具了。”
他直起身,拂了拂衣袖,转身离去。
萧铭低头看着账册,嘴唇白得没有血色。
那几日,她几乎没有合眼,反复翻看那本被动了手脚的账册,试图从中找出破绽。可对方滴水不漏,她每找到一条线索,顺着查下去,又会绕回她自己身上。
萧铭坐在值房里,看着灯油一点点烧干,就在她快要认命的时候,有人敲了敲窗。
一个小厮打扮的人,将一个油纸包从窗缝里塞进来,低声道:“萧主事,有人托我给您送东西。”
“谁?”
小厮摇头:“那位大人说,您看了便知道。”
说完,她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萧铭盯着那油纸包看了片刻,才伸手拆开。
只翻开第一页,她的呼吸便停了一瞬。那里面,详细地记录着钱侍郎近年来利用职权,暗中挪用库银、与粮商勾结的种种罪证,甚至还有几封他与粮商往来的亲笔信函!
萧铭一页一页看过去,原本冰冷的手指慢慢回暖。
她很快便明白了,对方早就在盯着钱侍郎,只是一直没动手。如今,这把刀被递到了她手里,意思再清楚不过。
你来捅这一刀。
三日后,她寻着信中的暗号来到一家药坊。
年轻的吏部侍郎苏桁坐在案后,手里端着一只茶盏,正低头拨弄着茶叶。
那是萧铭第一次离他这么近。
从前朝会上,她只远远见过这位苏侍郎几次。他总是手持一柄玉骨扇,气度从容,勋贵子弟也好,清流言官也罢,他都能说上几句。
此刻他抬起眼,冲她淡淡一笑。
“萧主事。”
苏桁轻抿了一口茶,“钱侍郎的事,想必你已经知道该怎么办了。”
萧铭微微颔首:“多谢苏大人出手相助。”
“举手之劳。”苏桁搁下茶盏,“我只是不愿看到明珠蒙尘。”
他目光落在萧铭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
“萧主事才华出众、心性沉稳,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顿了顿,“只是这官场,从来不是只靠才华便能平步青云的地方。没有根基,无人扶持,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无施展之处。”
萧铭沉默不语,她知道那是真的,她差点就翻不了身。
“我欣赏你的能力,也愿意给你一个施展才华的机会。”
苏桁微微一笑,“吏部手握官员任免大权,我尚且说得上话,户部那几位大人失势之后,自会空出位置,我可以保举你一路晋升。”
“当然,我帮你,自然也希望你能帮我。”
萧铭抬起头,直视着苏桁的眼睛。
那双清亮的柳叶眼,看似温和从容,可她在更深处看到了一种与自己相似的东西。
冷静、理智,以及,不甘于现状的、蓬勃的野心。
“苏大人需要我做什么?”她问道。
苏桁笑了,笑得比方才真了几分:“很简单,我需要你在户部,帮我盯着某些人,某些账目。关键时候,给我想要的东西。”
他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手指摩挲着袖口上的云纹:“这朝堂,就像一盘棋。单打独斗,永远是被吃的份,只有抱团取暖,才能在这盘棋上,活下去,并且…赢下去。”
他转过身,那张清隽的面孔半明半暗:“萧主事,你可愿意加入我的棋局?”
萧铭看着他。
那人站在光里,周身仿佛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看不真切,却让人移不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