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铭大喜过望,当即下了重礼,将人抬为偏房,风风光光地迎了进来。
成亲那日排场极大,整条街都被红绸和灯笼铺满了,可轿帘一掀,看热闹的人群登时炸了锅。
这外室,竟然是个男坤。
地坤本就十里挑一,男坤更是万中无一,数量极少,寻常百姓一辈子怕是连见都见不着。但凡谁家出了一个,立刻便会被那些手眼通天的权贵们寻了去。
不过,他们大多也就图个稀罕,并不会真正给名分。原因也简单,男坤没有月信滋养,受孕难如登天,据说非得从心坎里对对方心悦诚服,再遇着合宜的时日,才能有喜讯。大多数男坤一生都不会生产,无法传宗接代,自然也就上不了台面,只能当作金丝雀一般养在后宅。
萧铭虽然是人中龙凤,但毕竟已经年过四十,而这个男坤还未到二十岁,怎么看也不像是会两情相悦的样子。
所以从大婚那日起,坊间的议论便从未停歇,都说这肚子里的孩子根本不是萧铭的,不知多少人等着孩子落地之后看好戏。
“小天,不是让你在房里好好歇着吗?”
萧铭原本冷硬的脸色柔和了下来,“你现在身子重,还操劳这些做什么?吩咐下人去做就是了。”
“成日里在屋子里躺着,骨头都要酥了。”小天将汤碗放到她手边,垂眸笑了笑,“大人为了国事日夜操劳,我帮不上什么忙,也只能在这些小事上伺候了。”
随后,他又执起茶壶,替季珩添茶:“请用。”
季珩连忙双手接过:“多谢…”
他转头看向萧铭,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艳羡的笑容:“萧大人,您这位坤君当真是品貌不俗啊,定能为您诞下乾儿,继承大人的衣钵。”
萧铭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眉头皱了皱,没有接季珩那句恭维,反而看向窗外:“乾儿也未必好,太过闹腾了。我倒宁愿是个乖巧些的坤儿或是中仪,能长侍膝下。”
小天立刻识趣地劝道:“大人,少爷已经在院子里站了一整天了,想来也该长记性了。夜里风凉,再站下去,腿要伤着了。”
季珩顺着他的目光向庭院看去。
一名少年正身姿笔挺地在凉风中扎着马步,虽然只有十七八岁的年纪,但身量已经拔得很高了,一看便是个天乾。
此刻他额发尽湿,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滴,双腿抖得几乎站不稳,却还咬牙撑着。
萧铭看着那个倔强的身影,疲惫地摆了摆手:“去,让他滚进来。”
不多时,那少年拖着两条几乎不听使唤的腿走进了正厅,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只是脖颈还梗着。
“长教训了?”萧铭冷声问道。
“孩儿知错,孩儿…不该在学宫与同窗争执斗殴。”萧锦答得生硬。
“哼,还知道自己错了?”萧铭将汤碗重重地磕在案几上,“明天一早,跟我一起去刑部陆侍郎家,负荆请罪。”
“凭什么?”
萧锦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服气:“是陆远先挑事的!他骂我没娘教养,我凭什么要给他道歉?!”
“放肆!”萧铭气得一拍桌子,“你还有理了?他骂你两句,你就把人家一条腿给打断了?太医说那腿就算接好,以后也是个跛子!你闯下这等滔天大祸,不去登门赔罪,难道要我这张老脸去替你挨陆家的耳光吗?!”
萧锦被吼得瑟缩了一下,小声地嘟囔着:“可是…舅舅说……”
“闭嘴!”
萧铭一挥那宽大的袍袖,“整天就知道把你那个舅舅挂在嘴边!你给我搞清楚,你姓萧,不姓袁!”
“那么听你舅舅的话,让他给你收拾烂摊子去!我是丢不起这个人!”
“哎呀,萧大人息怒、息怒啊!”季珩赶紧笑着打圆场:“令公子年纪还小,难免有些少年意气,这也是见不得母亲受辱才出手,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啊!”
他看向萧锦,毫不掩饰赞赏之意:“下官听说,那位陆公子也是从小习武、练过童子功的。萧公子竟然能在赤手空拳的情况下,将同修武道的同窗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这身手当真是不俗啊!”
萧铭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但还是余怒未消。
她用力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声:“唉……他这性子,真是跟他娘一模一样,冲动、冒进,做事从来不计后果。”
小天见状,走到萧铭身侧,从腰间取下一柄折扇,轻轻地为她扇着风,嘴里说着些宽慰的软话。
那折扇在烛火下映出润泽的光芒,扇骨并非寻常的竹木,而是用玉石雕琢而成的,晶莹剔透,一看便价值不菲。
季珩神色一暗,随即又换上了笑脸,对萧铭恭维道:“大人有此等虎子,将来假以时日,必定能成为我大玄一代名将啊!”
他俯下身:“至于陆家那边……下官手下的景和堂,最擅制那熔而再合、续接筋骨的药锭子,明日下官便派人送来,给陆公子用上,人情不敢说平,至少能叫陆家少几分怨气。”
萧铭揉着眉心的手指顿了顿,轻哼一声,算是应下了。
小天在旁边轻轻笑了:“季大人真是会解急。”
季珩忙道:“坤君过誉。下官家中也有个不省心的弟弟,瞧见萧公子,便觉得亲切。”
萧铭抬眼:“你弟弟如今也在天子学宫?”
“正是。”季珩面上露出一点无奈,“那孩子顽劣得很,成日只知舞刀弄枪,对四书五经一窍不通。下官对他没别的指望,只盼他平安顺遂,少惹麻烦。”
萧铭微微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既然都在学宫,日后,便让他与锦儿多走动走动。年轻人嘛,多交几个朋友,互相切磋督促,总归是好事。”
季珩大喜:“小弟若是能得萧公子指导,真是三生有幸,以后还望萧公子多担待,也盼萧大人能不吝赐教。”
“那是自然。”萧铭放下茶盏,“过几日程老御史的寿宴,你便随我一同去吧。记着,礼物不要太贵重,老头子骨头硬,最看不得挥霍。”
季珩激动地站起身,长揖及地:“下官遵命!多谢大人提携!”
……
夜色渐深,众人退下后,萧铭独自一人坐在桌案边。
她伸出手,再次取出目镜,让那片清亮的琉璃贴合在右眼上。
烛光透过琉璃片,在她眼前铺展开一个清晰而明亮的世界。案几那叠公文上的小楷,一笔一划都纤毫毕现,清楚得像是有人拿刀刻上去的。
她已经许久、许久没有如此清晰地看过这个世界了。
这种掌控一切的锐利感,让她感觉自己那日渐衰老的躯壳,重新恢复了活力,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回到了满腔热血、意气风发的青年时代。
“季珩……”
她喃喃自语……烛火轻轻晃了一下,那片琉璃里的世界也随之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