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往后退了一步。
“小娘们儿。”男人脸上的笑容扩大了,露出满是烟渍的牙齿,“乖乖的,省得——”
砰。
枪响了。
声音很大,震得手腕发麻,震得树上的鸟扑棱棱飞起来。
空气微微的潮冷,涌出血腥味。
男人身形晃了晃,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口,似乎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伸手去摸,摸到一手血,才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眼神茫然,像是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站在这里,不明白这个举着枪的女人是谁,又像是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到如此地步。
警棍从手里滑落,在草丛里弹了一下,滚进深处。
远处传来狗叫,一声一声的,越来越近。
苏念站在原地,木愣愣地举着枪,一动不动。
月光白灿灿的,吸光了人间所有的生气,便愈发亮得魅艳。在这阴阳交界的岔路口,时间是停滞的,视觉是消灭的,唯有听觉和触觉这双重的感官被重重放大。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寒飕飕的,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浓郁的血腥味,在她心头不停翻搅着,几欲呕吐。
她杀了人。
一阵天旋地转。
男人的身躯终于后知后觉地轰然倒下。
与之同时,他背后的光景显露出来。月光中的影,月光中的人,月光中的脸——微陷的双颊,熟悉的眉眼,阴影下皱起的双眉透出几分不近人情的冷肃。但他的眼里有一点光,在微微颤抖。
因她的眩晕,他的轮廓又显得有些渺茫,可苏念切切实实地认出了他。
李涯。
他和她一样,同时举着枪。
苏念如被针扎似的,目光缓缓下落。
那人仰面躺着,眼睛还睁着,望着天。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已经不动了,茫然的表情僵硬在脸上。
死人的气息蔓延开来。这一刻无比漫长,就要成为永恒,将她束住。
一直紧绷的弦断了。那孤注一掷的勇气退潮似的抽离而去。
秋夜凄冷的空气冻住她的鼻腔,耳朵嗡嗡的响,在这躁闷的响声中,她心房胀大了,挤得透不过气来。
苏念窒息得再也站不住了。
有人接住了她。
她浑身疲软,再无支点可依。
李涯单膝跪下,支起另一条腿,半拥着扶她坐在上面,小心翼翼地端详着她的面容,很狼狈,乌发蓬乱,脸上又是泥又是土,月光下那张明艳的脸雪白惨淡一片,目光直愣愣的,毫无人色。
她沉默得奇怪。
他心底沉重。
李涯瞥了那具尸体一眼,回头捧住她的脸,转向自己,声音又轻又柔:“苏念,苏念,你看看我。”
微弱的气息从苏念脸上轻轻拂过,她对死亡的感受被削弱。活人的体温,活人的声音,活人的气味,突破那些沉滞的背叛与丑恶,来到她身边。
她分外依赖。
苏念回过神来,目光凝在他脸上,她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手指攥住他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牙齿打着颤:“我……我杀人了……”
“不是你杀的。”李涯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已经定论的事,顿了一顿,又缓缓道,“你的那一枪没有打中。是我杀了他。”
响了一枪,还是两枪?
她已经记不得了。
苏念怔怔地盯着他的眼,那眼中没有一丝退缩,带着点心痛和怜爱的味道。她忽而醒悟,他抱的宗旨不过是安慰她。
搭在他衣襟上的手指又收紧了些,她喃喃道:“骗子……你的枪连保险都没有开。”
他不语,只将她抱得更紧了。
她浑身湿漉漉的,源源不断地汲取着他干燥、温暖的气息。
人生难道只有狭路?偏偏次次与他狭路相逢。在痛苦与迷惘中遇见,此时此刻竟成为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她短暂地依赖他一下,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一下子全涌上来。翠喜递来、打翻的那杯水,胡同里那个巡警嘴角噙着的笑,照片上两张勾肩搭背的脸。
她下颏颤抖着,错乱的,断断续续的,颠三倒四地诉说着,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又说了些什么。
“我信了那个巡警……我以为是好人……他把我关在屋里,去叫绣春楼的人来……”她惊魂未定,不停地摇头,眼睛里流露出一种痛苦的神色,“我躲在门后……用木棍打他的头……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她顿住了。
那个巡警倒下去的样子,和刚才那个人倒下去的样子,叠在一起,分不清了。
“我记得你教我的……手要稳,可我好怕……枪会打死人的……”撑到现在,她终于落下泪来,哽咽着,“我……我不想杀人……”
李涯默默听着她的倾吐,心里空空洞洞的。他见过太多死人,也杀过太多人。他知道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滋味。
很奇怪,原来他的心并不像他想象那样坚不可摧。
“他死有余辜。”他轻轻贴上她冰冷的脸,那只手臂勒得她透不过气,叹息道,“你做得很好。”
他去吻她的泪。
她定格在原地。
李涯又带她回了家。
热水冲在身上,把泥和狼狈一起冲进下水道。苏念站在花洒下面,看着那些泡沫打着旋流走,脑子里空空的。
洗了很久,久到水变凉了,她才出来。
没有换洗的衣裳。李涯找了一件白衬衫,一条睡裤,都是旧的,洗得干干净净的,散发着香皂的淡香,是他身上独有的味道。衬衫太大,领口空落落的,袖子长出一截。她把袖口卷了两道,裤脚也卷了两道。
苏念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李涯已经把床铺好了,被子掀开一角,枕头拍得松软。他站在床边,听见动静回过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那目光很快移开,几乎是下意识的。
“睡吧。”他说。
卧室里安静极了。昏黄的灯光有一种温暖的感觉,钨丝发出极其细微的嘶嘶声。于万般静谧的美好中,李涯忽然道:“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干净的。”
苏念微微一怔。起初有些不解,又有些羞恼,吻都吻了,现在拿这些话来臊她。
好半晌才蓦然反应过来,他这是意有所指,分明还在记着她发烧那夜说的那句话。真是小气。
藉着灯光去看他,许是扣子系得太高,卡得不舒服,李涯扭扭脖子,单手扯了扯,垂眼抿唇,一脸无所谓的神气,也不看她。
苏念踮起脚,拉着他的衣领往下一扯,趁他呆愕之际在他唇上重重亲了一记,恶狠狠地恐吓着他。
“你现在不干净了。”
说罢,她如同解决了一桩心事般,躺上床盖好被子,阖上眼,不理他。
李涯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领,被她扯歪了,露出一截锁骨。他伸手正了正,又停住了,去看她,闭着眼,仿佛已经睡着了,但睫毛一直微微颤动着。
他去替她掖被子,却被拉住了衣袖,朝上一瞄。
苏念睁开一双大眼睛,仿佛浸在水中的雨花石,温润,泛着点浮光,失去了以往的攻击力。
她凝视着他,无比专注,轻声道:“……你不要走。”
他抚摸着她的头发,怜惜地微笑,温柔应道:“好,我不走。”
李涯拖来一把椅子,捻灭了灯,借给她一只手,藏进被中,替她仔仔细细地掖好被子。
黑暗中,他听着她的呼吸慢慢变得悠长而缓和。
他就这样坐着,一如那夜照顾她一般。
回忆过往,两人之间总是敌意更多。起初是他对她,后来是她对他,好像总有个不可调和的时差。他甚至一度立志远离她。
但……他似乎管不住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门铃响起。
李涯本记着和苏念的约定,不愿理会,但敲门声又响起来。他担心惊动她,好不容易睡个踏实觉。
他轻轻抽出自己的手。
苏念蹙眉,翻了个身,没有醒来。
压久了,右手涌来一阵麻痹的酸楚。他一边活动着,一边轻声轻脚地出了卧室。
打开门,是崔时。
他下意识往里瞥望一眼,迅速垂眼,人显得有些拘谨。
“队长,医院那边,人抢救回来了。”
“绣春楼那边呢?”
“人抓了,但那老鸨不停叫屈,嚷嚷着公报私仇。”
崔时顿了顿,
“她上头有人,没那么好办。不过,袁佩林死在楼里,说不定就是楼里人走漏的消息。兄弟们还在继续追查。哦,在那老鸨的私宅里找到了个小女孩。那小女孩现在没人管……”
有一层阴影在李涯脸上掠过。
他语气冷淡:“那就送去医院。”
崔时应下,离去。
李涯关上门,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摩挲着嘴唇。
她涉世未深,被人设局,幸而最后安然无恙。她瞧着冷淡,但实际勇敢、真挚、热烈、敏感。
十分危险又令人着迷的特质。
纵使他一直有心提醒她不要轻易信人,可当她真吃了这一亏,他却后怕起来,宁愿一直维系她的天真。
半晌,他扶额叹息:“真是见鬼了……”
目光下落,西装裤腿上有一圈泥印,现在已经干涸,稍稍一动,就有尘泥抖落。伸手掸了掸,还剩下个淡淡的印子。
他望着那印子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惊醒起身。
算算时间,苏念要醒了。
他不能让她醒来的时候一个人面对空落落的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