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青阳抬起头,看见是她,整张脸都亮了一下。
那种亮是很细微的变化,眉眼在一瞬间舒展开,嘴角还没来得及弯起来,眼睛先有了光。
他把箭头和磨石一起搁下,站起身时手在裤子上蹭了蹭铁锈。
“昨晚宫宴上摄政王动了沈砚。今早沈砚递了信,说摄政王的人在户部官舍外面站了半夜,天亮才走。”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还有件事。”
“你说。”
“朔狄王子散席后跟礼部的人打听你。”卫青阳的语气在这儿拐了个弯,前一句还是禀报军务的调子,后一句就低了下去,尾音沉甸甸地坠着。
“问你多大了,登基多久,喜欢什么颜色的马。”
妣夏侧头看他。
他说话时看着远处那棵被射得千疮百孔的草靶,侧脸的线条比平时绷得紧了些。
“礼部的人怎么回的。”
“吓得差点把他嘴捂住,他今天还要去礼部谈互市,说不定会谈完顺路来宫里谢恩。”
卫青阳说完从矮墙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走回来,在刚才的位置上重新坐下。
这次他坐下时膝盖朝她的方向偏了偏,没有碰到,只是下意识的动作。
“那个王子昨天在宴席上一直看你,你看乐师的时候他在看你,林妙音弹到最高音他都没回头。”
卫青阳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蹭了两下,“互市条款那么多,他不盯着条款看,光盯着你看,这算哪门子使臣。”
卫青阳说完抿住嘴唇,像是后悔多说了最后那句话。
晚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下来一缕,遮住了眉骨那道旧疤。
卫青阳没有去拨,只是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揪了一下,又揪了一下。
妣夏这才注意到他膝盖上什么都没有,裤腿是干净的,他只是习惯性地想揪点什么。
他这半日大概一直在校场上耗着。
磨箭头磨了多久不知道,磨石上的铁锈倒是蹭得干干净净。
“他就问了这些?”妣夏开口。
“还有……问你有没有立皇夫。礼部的人没敢回。”卫青阳说到这儿的时候,手指从膝盖移到了腰间的刀柄上,拇指在刀柄的缠绳上蹭了蹭,蹭完又换了个位置再蹭。
那把腰刀他平时拉弓时都不离身,此刻刀柄被他握得微微发紧。
妣夏把这些小动作都看在眼里。
她没有点破,只是换了个话题:“沈砚把证据分开放了,国子监那边有你一份。”
“知道,他之前就跟我提过,说万一摄政王查他,东西放在校场比放在户部安全。”卫青阳把刀柄松开,手指重新搁回膝盖上。
“我给他单独清了一间兵器库,老郑守在隔壁,白天晚上都有人在。”
他说正事的时候语气干脆利落,和刚才那个揪裤腿的人判若两人。
妣夏看着他的侧脸,想起秋猎时他从惊马前面把她拽回来,浑身汗味和草屑味,胳膊箍着她的肩胛骨,说“我还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你了”。
那时候他刚从校场上赶来,连护腕都没系好。
现在他坐在这里,说正事时肩背挺得笔直,可正事说完,手指又开始往膝盖上蹭。
“那个王子。”卫青阳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眼神有些飘忽。
“他要是真来宫里谢恩,你让小太监给我递个信。北境换防的最后一批名单本来就这两天要送到御书房,我正好顺路过去。”
妣夏嗯了一声。
卫青阳听到这个嗯,侧头看了她一眼。
夕阳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凤仙花汁染过的指尖搭在矮墙上,耳垂上那对蝴蝶坠子微微晃动。
她今天没有穿朝服,杏色常服衬得她整个人柔和了些,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过来时,依旧是朝堂上那个能让人磕头的目光。
卫青阳把视线收回去,盯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
掌心里被弓弦磨出的茧子又厚了些,他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
“名单是真的。”他说。
“嗯。”
“时机是自己凑上来的。”
“嗯。”
他听到第二个嗯,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远处老郑抱着换下来的弓弦从靶场那头走过,冲这边喊了一句今晚要清点兵器库。
卫青阳应了一声,站起来,没有立刻走。
“你吃了没。”他低头看她。
“还没。”
“宫门外新开了家馎饦铺子,汤底是羊肉熬的。”他说这话时语气又恢复到了禀报军务的调子,但眼睛不自然的眨动着。
妣夏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走吧。吃完你再顺路去送名单。”
卫青阳愣了愣,然后眉眼舒展开。
他的眼角和嘴角一起放松下来,整个人从刚才那根绷着的弦变回了一汪温水。
他转身朝校场门口走去,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等她。
两个人并肩穿过靶场,沙土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时而叠在一起,时而又分开。
晚风里有龙涎香的味道,混着新翻的泥土和草叶烧过后残余的温热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