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折子压在掌心，立在丹陛上，目光扫过阶下百官，声音不高：“王阁老方才问，后宫办学，闻所未闻。朕答你。”

殿上静下来。

“朕的私库，朕愿意给皇后用。”帝王一字一字地说，“谁有意见，自己掏钱办一个。”

满殿寂静。王阁老张了张嘴，礼部几位官员面面相觑。这话听着像玩笑，刀尖却正对着每一个人。

帝王没给他们开口的缝隙，接着往下说：“内廷教化，本就是中宫职分。朕的私库银两，不经户部，不经六部，算不得国用。外朝御史，无权置喙内廷用度。”

三句话，把罪名链拆得干干净净。先摄政是朕许的，办学是中宫职分，银子是朕私库的。外朝再想说什么，连落脚的缝隙都没有。

左都御史的位子上空着，这一回依旧没有列名。

王阁老退了一步，拱手：“臣等，知罪。”

“不知罪。”他顿了顿，“是朕许的。尔等无过，退下。”

散朝后，御前太监到凤仪宫传话，只带了一句：“陛下说，学堂的名分立住了。皇后娘娘安心办。”

沈蘅立在廊下，风把衣摆吹起来。她没有道谢，只让白芷把库房的银子清点一遍，又去尚宫局取章程回执。

回执是白芷带回来的。尚宫局六局合议，记了档，名分这一关算是过了。

白芷把回执和文书收好，又递上一本薄薄的册子：“娘娘，报名簿。尚宫局传看了一轮，头一个落笔的，奴婢带来了。翠微也跟来送核销文书，在廊下候着。”

沈蘅接过册子，没急着翻：“让她进来。”

翠微进门先蹲了蹲身，手里捧着一叠公文：“主子。尚宫局人手紧，奴婢当差路过，就捎来了。”

“怎么想到来送。”

翠微低着头，话少，声低：“主子上回说要办学堂，奴婢想……想来认认门。”

沈蘅看了她一眼。宫里传开的学字风，旁人当热闹，她当正经事。春杏抄的口诀在尚宫局传了一轮，蹲在廊下描字的宫女里，就有她一个。

“你还会写，也要来学？”

翠微脸一红，声音更低：“奴婢的字是偷学的。蹲在廊下，趴在灶台边，就着天光写的，够写纸条传话用，不够念书用。听说是主子定下的学堂，奴婢想从头学一回。”

“想报就报。”她看着翠微，“簿子传到尚宫局，你先落笔就是。等开课，本宫在偏殿等你来。”

翠微应了一声，没再多话，行了礼退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那一眼很快，快得像没回过。

白芷把公文归拢好，见沈蘅手里还捧着册子，便说：“娘娘，簿子头一个落笔的，就是她。奴婢起先也不知道，翻开才看见。”

沈蘅翻开第一页。

墨迹是新的，带着一股郑重。两个字，一笔一画，写得格外用力，横平竖直，像是要把纸背也写透。没有画圈，没有找人代笔，是她的手笔。

第一行，两个字：

翠微。

沈蘅看了很久。她想起翠微蹲在廊下描字的样子，一笔一画，描到手腕发酸也不肯停。那两个字落在纸上，工工整整，像一个人站直了身子，等着从暗处走到明处来。

她想起来什么，那念头到嘴边又散了。没抓住，也不急着抓。

“簿子放这儿。”声音很轻，“妃嫔那边的报名，等开课再说。”

白芷应了一声，退下了。

灯还亮着。沈蘅把册子合上，又翻开，指尖落在那两个字上。墨没干透，指腹沾了一点，淡淡的黑。

名单只是第一份。翠微人还在尚宫局，妃嫔的报名还没开始，学堂的门楣上，也还没有名字。

她把册子放回案上，压在章程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