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灯又亮到半夜。
沈蘅把四张纸铺在案上,纸角压着镇纸,墨迹已干。识字、算数、医术基础、仪制。四门课目,她斟酌了三日,删了又添,添了又删,最终定了这四样。
识字是根,不识字的人连药方都看不懂。算数是日子,宫里采买、月例、赏赐,处处要算清。
医术基础。写这一条时,她的笔顿了一下。宫里头头疼脑热最要命,多会一样,就多一分活路。仪制是规矩。学规矩,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免得哪日犯了忌讳还不自知。
写章程的头一夜,她废了三张纸。第一张太简,只有课目,没有章法;第二张又太繁,把时辰、座次、笔墨都列了进去,看着不像学堂,倒像一部宫规。
第三张才落定,课目四条,旁听自便,余下的等办起来再补。白芷在一旁研墨,见她搁笔,才把废纸收了。
她提笔,在章程末尾添了一行小字:凡凤仪宫偏殿授课,妃嫔、女官、宫女皆可旁听,来去自便。
白芷端着茶进来,搁在案角,退后半步,声音压得低低的:“娘娘,章程这就送尚宫局?”
“送。”沈蘅把纸叠好,递过去,“记档,抄一份贴在偏殿门口。学堂用度的核销公文,也一并办了。”
白芷接过纸,没有多问,转身出去。门帘落下时,沈蘅听见她在外头低声吩咐小太监,脚步声快而稳。
章程送出去,沈蘅心里清楚,这一步迈出去,就收不回来了。公示,就是让人看,让人说。她只报了课目,只报了名分,银子的事,一个字没提。
晚膳后,她去了养心殿。章程摆在帝王案上,她一页一页翻给他看。
“识字、算数、医术基础、仪制,四门。”她停了停,“臣妾只求陛下许个名分,旁的臣妾不敢多要。”
帝王低头看了半晌,把那页纸翻过来,又翻回去,末了说了一句:“嗯。”
又说:“你只管办。定好的事,不必来回问朕。”
没有问银子从哪来,没有问办不办得成。
第二日晨光刚爬上凤仪宫檐角,内帑的银子就到了。
掌事太监捧着单子立在廊下,声音不高不低:“回皇后娘娘,陛下说了,办学的银子从私库走,不经户部。这是第一笔,娘娘先用着,不够再要。”
沈蘅在廊下站了片刻。她没开过口。从章程定稿到送出去,她一个字都没提过银子。
那太监又补了一句:“陛下还说了,朕的钱,朕说了算。娘娘只管花。”
这话是带话,也是原话。沈蘅接了单子,没有多问,也没有道谢,只让白芷收进库房,记了账。
白芷把银子点了一遍,回来报数,末了压着声音说:“娘娘,这可是私库的银子,头一回拨到凤仪宫来。”
沈蘅嗯了一声,没接话。白芷也不再多说,把单子收进匣子,账册压在最底下。
第三日,弹劾的折子进了宫。
王阁老领衔,礼部数位官员具名。折子写得恭敬,句句引祖制先例:
“臣等闻中宫设学堂于内廷,教宫女识字读书。后宫办学,闻所未闻。中宫有教养妃嫔之德,然宫女习字,恐乱内廷规矩;妇人读书,或误本分。且皇后先摄政、后办学,逾制渐进,长此以往,内廷失序,外朝失纲。恳请圣裁。”
措辞是软的,刀是硬的。“先摄政、后办学”六个字,把两桩事拧成一根绳,一环扣一环,专等圣上发落。
沈蘅听到消息时,在偏殿擦桌案。她擦完一张桌子,把抹布叠齐,问白芷:“折子留中了,还是批了?”
“没留中,也没批。”白芷报事快,一字一句清楚,“御前传出来的消息,陛下压着。朝上王阁老当着百官的面念了折子,说中宫办学,于礼不合。”
沈蘅没说话。她早知道公示会引来弹劾。章程贴出去的那天,她就料到了。她不辩解,也不慌张,只把抹布叠齐,垂着眼,立在桌案边。
“本宫知道了。”
傍晚,春杏在偏殿门口探了探头,欲言又止。沈蘅看她:“有话就说。”
春杏搓着衣角:“娘娘,外头都在传,说礼部的老爷们不让办。”
沈蘅把桌上的竹纸理齐:“不让办,就不办了?”
春杏咧嘴笑了,缩回头去,廊下传来她小跑回去的脚步声。
第四日早朝,帝王没让人念那份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