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念的那些话……又是什么呢?”
陈墨屿没有立刻回答,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怀里的公仔。
一种诡异的寂静氛围笼罩在整个房间里,门外偶尔传来孟明做家务的细碎声响。
半晌过后,陈墨屿终于开口,“我其实,也说不清那是什么……那些声音是我梦到的。”
“梦?”纪序想起了自己胡乱的梦境。
“是的,这些梦断断续续的,但从很早以前就出现。”
陈墨屿小时候的记忆不太清晰了,只记得梦中有山洞、有森林、有像是什么东西滑动的沙沙声,一切都很模糊。
他的身体有些紧绷起来,声音也变得不那么肯定,“稍微大了一点以后,我发现那是连续性的梦境,但是我不确定那到底是我想象的,还是只是把我平常看到的东西,投射到了梦境里。我看到了一些像阿婆做法事会有的动作,但完全不是一回事,梦里的东西更古老也更陈旧……”
陈墨屿又沉默了半刻不说话,纪序也不知道该不该打扰他,只是有点迷茫地望着他。
“后来,我就听到那些……我其实听不太懂的话,他们重复又含混地出现在了我的梦里。有时候我是念诵的人,有时候我又是聆听的人,甚至有的时候我像一个飘忽不定的东西,俯视着那个地方,场景像隔着一层雾一样,让我只能听到声音。”
“所以那声音是想让你学会吗?”纪序想起了以前爱看的幻想小说,有些西方炼金术士的故事,就是通过未知梦的呓语来传承隐秘法术,或者干脆就是试图用梦境控制剥夺身体。
他被自己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如果是这样的话,带入松城镇的民俗风情,那不就是鬼上身?随即他又想到了阿月婆的工作性质,又奇异地稍微放下心来。
陈墨屿不知道他脑子内的胡思乱想,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有一次我在家里看着书,突然想起来了那些声音,于是学着复述了一遍,那时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当好玩,在我妈面前又念了一次,我妈当即看着我就大叫起来,狠狠揍了我一顿,让我不许再念。”
“我不服气,又不懂事……找了一次机会,故意在阿婆面前又念了一遍,那次阿婆脸色很难看,把我拎着按到八卦镜面前,我看到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变成了……变成了你看到的那样,不知怎么的就晕了过去。”
陈墨屿想起了孩童时期,因这梦得到的数不完的毒打和无休止的辱骂,但没有打算将所有的事都这样告诉纪序。
“后来的梦还是断断续续地出现,那些声音却像刻在我的脑子里一样越来越清晰……我心里隐约地察觉到了那似乎是某种咒语一样的东西,也不敢再随意念诵了。”
“直到那天在图书馆,不知为何地,我下意识就念了出来……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
陈墨屿回想起那天,在那陈旧的图书室里,纪序嚷着“再30秒”后就再无动静。他察觉不对往书架走去时,一拐角,先是看到地上散落的书籍,然后看到纪序耸着肩膀和脖子,僵硬而扭曲地趴在地上抽搐,脸色惨白浑身是汗,眼白也不详地往上翻着,嘴唇微张,喉咙里发出仿若嘶鸣的“嗬嗬”呼喊。
他下意识地就开始念起了那道孩童时期避而不及的咒语,随着言语的输出,感到了身体正在极速失温,有种什么在抽离的错觉,双眼也开始变得干涩起来。
等到反应过来纪序用惊愕的眼神看向自己时,他想起了阿婆那些难听的话语和恐惧中带着厌恶的眼神,一把猛地捂住了双眼,随即失去了力气般就这样跪了下去。
纪序其实是一个好奇心比较旺盛的人,通常对于自己想知道的事会想各种办法弄清楚。但不知为何的,他听到了陈墨屿故作平静的话语,竟感到有一种细碎又酸涩的情绪向自己涌来,让他欲言又止,没办法就那样问出口。
他又想起了那本幻想小说,炼金术士总要以媒介生成炼金术,甚至献祭自己的血肉躯体,乃至灵魂。凡事皆有代价,那陈墨屿的梦中咒语,是否也会让他付出代价?
不。纪序又马上想到。他已经在付出代价了。
两人的对话就此告一段落,开始不知真假地认真做起了试卷。期间孟明又数次敲门,试图投喂点心食水,纪序无奈地开门又关门。
看了眼时间,陈墨屿收起一张英语试卷打算告辞,纪序又主动站起来要送陈墨屿出门。
阿嬷已经回了房间睡下,孟明在卧室看着电视,听到声音出了房门要送陈墨屿,被纪序堵了回去。
“你这孩子!”孟明瞪了纪序一眼,继而带着笑看向陈墨屿,“墨屿,有空再来啊!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好的,谢谢阿姨。”陈墨屿认真答道。
楼道里的灯是各家各户自己安装的,所以这会儿天晚了,除了纪序家门口,楼下已然是黑暗一片。
初中时纪序就被塞到补习班上晚课,回家时都要做好心理建设,再一鼓作气冲进这如黑洞般的楼梯间,用最快速度冲到四楼回到家。
这会儿有陈墨屿陪着,他倒是不好意思再提速奔跑,只是有点紧张地捏着手带着路。
两人走出楼道,重回路灯笼罩的区域,早春的风已经带了点热意,拂在脸上倒是有几分舒服。
宝贤社区门口十分热闹,一整条街都充满了各种小吃铺与烧烤店,还有几个零星的摊位摆在路口,飘荡出一股烟火气息。
虽然一晚上孟明都在投喂各种食物,但满街浓郁鲜香的气味还是让纪序有几分嘴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