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序像个尾巴似的粘在陈墨屿的身边,观察这个图书室,似乎空气也不是很流通,散发着很不清爽的霉味。纪序揉了揉鼻子,感觉自己像被关进了几百年没开过的抽屉里。
一些看起来就有年头的书本堆得又高又密,一排排书架距离极近,像是彼此遮挡着,挤挤挨挨地塞在了这间跟外部格格不入的小房间里。
书籍看起来也并没有很清楚地被分门别类,纪序顺着书架开始依次看过,终于在一个角落发现了几本的县志,有些老旧装订版的,因着潮气显得又薄又软。有几本较为新一些的,估计是前几年文化建设时一起更新修订的,但因保存不良好的因故,书也被晕了一圈黄色水渍,散发着难闻的袜子味。
他有点嫌弃地用着两根指头翻开较为新一点的那本《松城地方志》,跟着目录找到了“民俗旧礼”的章节。翻过几页,上面只记载着一些关于本土宫庙祭典、民间风俗、红白仪式相关的旧闻轶事,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随后,纪序又拿起了一本看起来年代久远的《松城县志》,整本书看起来跟作业本差不多厚,连封面也是薄薄一片。他随意翻了两下,发现有些页面甚至是粘合的,书页侧面布满了黑色点子,而书里似乎有很多涂画过的笔迹。
他打开目录,发现整本书只分为两卷,分别是“民俗卷和“灾异卷”,详细的目录章节却一道绛红色的痕迹遮住了。
该不会是谁看书流鼻血了吧?纪序恶寒地想到。
他先翻到了民俗卷,找到了游神的章节,上面记载了一些民间传说,然后看到:“民间相传「阿姑行处,百邪退避,海物不上岸」。故本地沿海乡镇,自古于农历二月至三月间举行巡境酬神之俗,以祈海晏河清、渔民平安。”
纪序虽在镇上长大,但是阿嬷和纪海生的老家在海边渔村。他从小就听阿嬷讲,海边人靠海吃海,也敬海,台风夜里不喊名,船上吃鱼不翻面。虽然他家没人从事海上工作,但至今家里吃鱼还是不能翻面。
这县志记载似乎和自己从小听说的没什么不同,不过,上面写的“海物不上岸”,又是什么呢?
他用手肘撞了撞陈墨屿,让他一起来看。
”你知道海物是什么吗?”纪序问道,随后又很发散性地想起了纪海生喝醉时常用打趣的口吻叫他“海怪”。
陈墨屿摇了摇头。
纪序有些失望地翻开下一页,页面上竟然有被人用蓝色圆珠笔狠狠涂抹过的痕迹,像是要掩盖什么似的。
“民间亦有■■■之说,认为■■期间夜行■■■,故家家闭户,不使孩童近滩,亦忌呼名。”
“你知道有关的传说吗?”纪序实在是摸不着头脑,“这写的都是什么?”
陈墨屿用有些无奈的语气说,“你当我是百事通吗?”
纪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什么都下意识地去问陈墨屿了,可是随即他又想起了昨天收惊时那隐隐约约的呼名声。
“可是,可是上次那个声音叫我,我应了,是不是不太好呢?”纪序有点紧张地问他。
陈墨屿没有正面回答,却是说道:“上面写的孩童,你是孩童吗?”
纪序瞪圆了眼睛,不满地看着他,“我是过了十八岁,你呢?怎么跟哥哥说话的?”
陈墨屿嘴角扬起了不太明显的弧度,回道:“我比哥哥还大三个月呢。”
纪序疑问:“你知道我的生日?”
陈墨屿这人看起来总是什么都不关心,也不和人打交道的样子,竟然还知道自己的生日。
陈墨屿没理他,指了指下文,让纪序继续往下看。
“旧时渔民出海前,多往娘娘庙请香灰随身,以求平安。”
纪序想起了那道阿嬷求来的平安符,是否就是娘娘庙的香灰?
纪序又翻了几页,没有找到什么有效的线索。于是小心翼翼地翻到了“灾异卷”,心跳也慢慢变得快起来。他既希望能看到点有用的,又有点害怕一下子探破真相。
不过他的害怕属实多余了,灾异卷比民俗卷的损坏程度更高,不仅被胡乱图画,甚至能看到有好几页都被撕走了。翻找了许久,纪序终于看到了一条有用又完整的信息。
“民国二十三年春,沿海诸村多见失心疯病者,夜半呼名而走,数日后失踪。是年阿姑巡境提前七日,沿旧海道夜行至东屿岛,地方始安。”
纪序正认真看着,听到陈墨屿的脚步声起似要走开,马上放下县志,紧张问:“你要去哪儿?”
陈墨屿指了指靠墙的一排横摞着密密麻麻装订本的柜子,说,“那里有旧报纸。”
纪序放下县志,也走了过去。看到了深蓝硬壳的装订本,侧面是烫金年份,写着《海峡日报》、《松城周报》、《榕城新闻》等主流报纸,伸手去抽了一册出来,简直又大又重。
陈墨屿看了眼手表,道:“还有半小个小时就要回去了,抓紧时间。”
纪序闻言,也给自己的手表定下闹钟,手上动作也马上加快。
旧报纸的油墨味儿更重了点,有些还似乎被水泡过,残留着扩散的水渍,页面的字迹晕开。有些则像墨未干就被揉搓过,连片都糊成了一团。
纪序简直服了,既要装订旧报,为什么又不好好保存呢?
二人率先从《松城周报》下手,集中查找在游神前后两个月之间的旧闻。协力翻找了一会儿,大块的版面都是报道渔业、台风和新政推行相关的。
持续了十几分钟,纪序的手又酸又累,在他有点想放弃的时候,陈墨屿指了指一个豆腐块,让他读。
“渔村男童深夜失踪,家属称孩子夜间独自离家,疑有梦游症状。沿海居民频报夜闻潮声,个别群众出现精神恍惚、重复言语、梦游等症状。镇医院提醒:春季湿热天气易引发神经衰弱,请群众避免传播迷信言论。”
时间是1994年4月。
纪序精神一振。
“你继续翻本地新闻,注意看豆腐块,我去看看省城的报纸。”陈墨屿交代完,又返回书架寻找着。
纪序抱着大册装订本实在感到疲惫,便抱着书往中央的桌椅上放下,并确认陈墨屿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开始往前翻找起豆腐块的新闻来。
《松城周报》1993年4月11日:“昨日凌晨,旧平码头附近一艘小木船自行漂回岸边,船上渔网完整,鱼获未失,但船主林某失踪。有附近居民称,曾于夜间听见海上传来有人喊名。民警提醒:春汛期间切勿深夜出海。”
“喊名”?之前县志也提到了“呼名”?名字是某种介质吗?纪序心下疑惑,掏出纸笔将重点记下,顺便看了一眼自己的电子表,还有十分钟,连忙夹着笔就火速翻页。
越旧的报纸,越是残破,有些纸页还粘合在一起,让纪序有些失去耐心。在囫囵又翻了几页后,纪序皱着眉揭开两页粘合的纸页,看到了一则消息。
《松城周报》1979年4月:“《百年旧俗恢复,万人夜巡祈安》,阿姑巡境民俗表演于昨日恢复举行。老城区居民夹道焚香,称今年终于能睡安稳觉。”
纪序想起刚刚看到县志,民国年间游神巡境中断后,发生了诸多了异灾。那么长久不办的游神活动,在那些年是否引起了什么事变?
来不及多想,手表的闹钟便突兀地“滴滴”响了起来,一直沉静的图书室被打破了平静。
纪序急忙按掉,对着陈墨屿说,“再等我三十秒!”便起身想去拿县志对照一下,看看后续是否还有记载是自己没有读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