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静怡看了看那栋楼,又看了看四周的环境,巷子口有一个垃圾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臭味;对面的楼外墙瓷砖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楼下的电动车停得横七竖八,充电线从楼上窗户垂下来,像蜘蛛网。
“你就住这儿?”她问。
“三楼,离公司近,方便又便宜。”陆一辰把侄女从车上抱下来,一手撑着伞,“条件差点,放心,屋内干净。”
陆静怡没说什么,抱起薇薇跟着他上了楼。
房子不大。进门是个小客厅,摆着一套旧沙发和一张餐桌,但家里确实干净。厨房的灶台擦得锃亮,卫生间的瓷砖没有水垢,客厅的地板拖过了,还有一点湿。
“你自己收拾的?”陆静怡问。
“公司保洁定期来清理一下,昨天刚清理过。”
陆静怡把女儿放在沙发上,薇薇已经困得不行了,揉了揉眼睛就靠在那里睡着了。她去主卧看了一眼,又到次卧看了看,里面放了一张单人床、一个满是建筑类、经济类书籍的书柜和一张书桌,窗户开着,通风透气。
“这是?”她问。
“我想着你带着孩子,两个人住主卧宽敞些,我住书房。”
“你果然长大了,考虑周到。我也住不了多久,等我找到房子就搬出去。”陆静怡把女儿抱到主卧床上,给她盖了条毯子,然后走出来,关上门。
姐弟俩面对面坐在客厅的餐桌两边,陆一辰泡了一壶铁观音。
“你先别忙活,说正事。”陆静怡说。
陆一辰坐下来。
“海盛的事,”陆静怡开门见山,“要不是林檀,我还没这么快下定决心回来。几年没见林檀,感觉她成长的非常专业,她这个人,你怎么看?”
“还是以前那股认真执着的劲。”陆一辰说。
陆静怡看了他一眼“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陆一辰,你别跟我装啊。你俩有娃娃亲的事,两家大人虽然是开玩笑定的,但后来你俩青梅竹马的,去了国外听说相处的挺好的。现在她专门来找你,要跟你合伙做咱家的烂尾楼,就真的只是商业合作?”
“姐,现在我什么情况你还不清楚么?项目能不能做下来都不好说,何必再拖人入感情深渊。”
陆静怡盯着他看了几秒,“唉!也是,先不谈感情,谈项目。”
她从随身带的那个大号托特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打开,里面是一沓资料,“这是我在伦敦做的尽调报告,关于海盛项目可能的外资融资渠道。”
陆一辰接过资料,翻了几页,“英国的房地产信托基金?”
“不是英国的,是香港的。我有一个客户,香港金源资本的合伙人,他们最近在关注内地二线城市的商业地产项目。如果我们的项目规划够好,他们有兴趣参与。”陆静怡说,“但他们不是做夹层的,他们要的是股权。”
“股权可以谈。”陆一辰说,“但控制权不能丢。”
“这是底线。”陆静怡点头,“另外,我还接触了几个欧洲的家族办公室,他们对中国的城市化主题很感兴趣。这些钱最大的好处是耐心,不要求短期退出,可以陪项目走三到五年。但缺点是决策慢,尽调周期长,我们等不起。”
“所以短期还是要靠国内的钱。”陆一辰合上资料,“姐,你有多少钱?”
陆静怡没有犹豫:“我还要养孩子,能拿出来的折合人民币大概一千多万。”
一千多万,加上林檀的八百万,加上陆一辰手头能凑的两千万,不到四千万。
离一个多亿的目标,还差很多,陆一辰看着她。
“我知道差很远,我的想法是这样的。”陆静怡说“第一步,用我们现有的资金和手上的资产做抵押,从信托或小贷公司拆借一笔过桥资金,把海盛的地从银行手里买回来。第二步,地拿回来之后,快速推进规划审批,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拿到四证。第三步,拿着四证和项目方案,去找银行做开发贷,把过桥资金置换出来。只要我们每一步的时间卡得够紧,资金成本就可以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
陆一辰听完,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边桌上林檀留下的那个财务模型的U盘说“林檀算的过桥资金成本上限是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二十五是安全边际。如果一切顺利,实际成本应该在十八左右。”陆静怡说,“做这种项目,宁可把困难想得多一点,不要乐观过头。”
陆一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窗外雨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和次卧里薇薇偶尔的翻身声。
“姐。”陆一辰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爸当年哪一步做错了?”
陆静怡沉默了。
她拿起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慢慢地开口。
“爸这个人,你别看他平时大大咧咧的,其实骨子里特别骄傲。他接手爷爷的航运生意赚了第一桶金之后,就觉得没有他做不成的事。九几年的时候,临海地产刚刚起步,他一下子就看准了这个方向,冲进去,拿地、规划、开工,一气呵成。”她顿了顿,“但他的问题是,把融资想得太简单了。他以为只要项目够好,钱就会追着来。他低估了银行抽贷的风险,也高估了自己的人脉。”
“还有刘建军……”陆静怡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冷了几分,“爸对他是真的信任,把他当兄弟。结果他在公司最困难的时候,跟供应商串通,牵扯不清不楚的账目,爸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资金链断了,项目停了,所有的锅都扣在爸头上。”
“刘建军现在开了自己的建筑公司。”陆一辰说。
“我知道。他的情况我打听过。”陆静怡看了他一眼,“他最近是不是找你做项目了?”
“城东那个盘,给了他小活。”
“你小心这个人。”陆静怡说。
“我知道。”
雨似乎小了一些。窗外的雨声从倾盆变成了淅沥。
陆静怡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陆一辰问。
“我在想,爸要是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会说什么。”
“说什么?”
“他大概会吃惊地说我儿子原来不只是学习好,还是个能下工地的硬汉。”陆静怡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有点红,心疼的拍了拍陆一辰的肩膀。“你看你晒得,黢黑,可惜了这张俊美的脸。”
陆一辰笑了笑,“明天我带你去见林檀。”
“行。”陆静怡也站起来,“还有一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薇薇要上幼儿园了。我不打算让她上国际学校,临海有没有好一点的公立幼儿园?”
陆一辰想了想:“临海实验不错,旁边的小学也不错,但是在城西,离这儿有点远。可以帮忙问问我朋友。”
“好,那上幼儿园这个事就交给你了。”陆静怡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
“姐,你还有多少事啊?”
“这就不耐烦了,暂时最后一件。”她瞪了他一眼说,“明天你能不能把那辆金杯洗一下?太脏了。还有我饿了。”
陆一辰看了她一眼笑了,“行,明早我去洗。外卖应该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