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忍。”

“你从小就嘴硬。”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也不知道他脑梗那天，在干什么？”陆静怡转过头看着他，眼眶红了，“我是趁着圣诞假，回国来参加一个聚会，还没喝上酒就接到徐秘书的电话。”

“你见到了爸爸最后一眼？”陆一辰的声音发紧。

“见到了有什么用，他已经没有意识了。”陆静怡站起来，背对着他。

“一辰，你想哭就今晚在这里好好哭一场，但是明天开始，你就不能再陷在情绪里了。后天那个会，刘建军那帮人肯定要搞事情的。”

陆一辰看着父亲的遗像，又看看姐姐眼里跳动的火苗。

“姐。”他说。

“嗯。”

“海盛广场，你觉得还救得回来吗？”

陆静怡愣了一下。

外面起风了，殡仪馆的铁门被吹得哐当响。灵堂里的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在空气中散开。

陆静怡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我也不知道。”

凌晨，眼泪干在脸颊，陆一辰恍惚中想起九岁的自己。

九岁那年冬天，临海大雨。陆一辰不记得那场雨下了多久。他只记得家里突然来了很多人，爸爸站在灵堂门口，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的表情像一堵墙，跟每一个来吊唁的人握手，说“谢谢”，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妈妈躺在那张铺着白布的床上，他站在旁边，小手攥着床单的边缘，攥得指节发白，姐姐在旁边哭的昏天黑地。

他没有哭。

姑姑说“这孩子吓傻了”。

来吊唁的人很多，大人们穿着黑色的衣服，表情沉重，互相握手、寒暄、叹气。有人在议论“这么年轻就走了，可惜了”，有人在安慰爸爸“节哀顺变”，有人蹲下来摸摸他的头说“一辰要坚强”。

他不喜欢被人摸头。

雨一直下。院子里的水泥地被雨水打成了深灰色，屋檐的水滴连成一条线，砸在地上的水洼里，发出单调的、让人心烦的声音。

他躲到了后院堆杂物的角落里。那里有一把没人坐的藤椅，椅面破了一个洞，旁边堆着几个空花盆，他蹲在藤椅旁边，蜷成小小的一团。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哭的时候，他觉得妈妈还在。一哭，他就知道妈妈真的走了。眼泪像决了堤的水，怎么都止不住，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浑身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脚步声。

很轻，一步一步的，像怕踩到什么。他没有抬头，不想被任何人看到自己哭的样子。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来了。

“你在这里呀，我找了你很久。”

小女孩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奶气。陆一辰从膝盖的缝隙里看了一眼，看到一双白色的小皮鞋，鞋面上沾了一点泥。白色的袜子，深蓝色的厚外套。

小女孩蹲下来，歪着头看他，陆一辰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不理她。

小女孩没有走。她在他旁边蹲了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放在他旁边的地上。

“这个给你。”一颗太妃糖，包装纸是金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像一小块金子。“这是我最喜欢吃的糖，你喜欢吃甜的。”

他不动。

“这个也给你。”一个玻璃弹珠，透明的，里面有一道红色的螺旋纹。“这个是我在学校赢来的，很漂亮吧？你拿着。”

他还是不动。

小女孩又掏了半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贝壳，白色的，纹路清晰，边缘磨得很光滑。“这个是我去年在海南捡的，我最喜欢这个了，也给你。”

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放在他手边，他不动，她就轻轻拉起他的手，把东西塞进他手心里。手是凉的，很小，手指细细的。

他抬起头。

泪眼模糊里，她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又圆又亮。她领口别着一朵小白花，脸上的表情认真极了，歪着脑袋看他，像在确认他有没有好一点。

陆一辰低下头，看着手里被塞满的东西。太妃糖、玻璃弹珠、贝壳。还有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来的小石头，石头是浅粉色的，圆圆的，在掌心冰凉冰凉的。

“这个石头也是你最喜欢的？”他问。

小女孩点了点头，“是我的幸运石，送给你了，你比我需要它。”

陆一辰把那些东西握在手里，眼泪滴在“幸运石”上。

“你为什么给我这些？”他问，嗓子有些哑。

小女孩想了想，说：“我妈妈说陆阿姨去了很远的地方，你会很难过，这些都是我最喜欢的，你别那么难过。”

陆一辰看着她，眼泪又涌上来了。

小女孩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笨手笨脚地帮他擦眼泪。“以后我的好东西都给你，我有多少都给你，你不要哭了。”

她伸出手，把他的手合上，让那些东西都被他的小手攥住。她的手覆在他的手上面。

院子里传来大人的声音，好像在找她。

“暖暖”有人在喊。

小女孩回过头应了一声“来了”，然后站起来，低下头看着还蹲在地上的陆一辰。

“我要走了。”

陆一辰抬起头看着她。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她转身跑了出去，小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不放心。

“记得吃糖！太妃糖很甜的！”

她跑远了，陆一辰蹲在角落里，手里攥着那几样东西，攥了很久。

陆一辰二十岁的生日，在殡仪馆里度过。

困乏的陆一辰，迷迷糊糊的喊了一声“暖暖。”

此时的波士顿大雪纷飞，一个女孩抱着一个盒子站在老莫里斯家门口，门口的积雪已经很厚，老莫里斯指了下陆一辰的公寓，跟女孩说了几句话，耸了下肩膀回身关门，女孩裹紧围巾走进漫天的大雪中。

三天后，海盛广场工地门口来了一辆车。

车上下来两个自称是银行的工作人员，拿出一份文件，通知海盛广场项目贷款本息合计一亿两千万，已经逾期，如三个月内无法偿还，银行将申请法院查封抵押物，也就是这三栋戳在江边的烂尾楼。

陆静怡接过文件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

陆一辰站在旁边，望了一眼烂尾楼。陆一辰的二十岁，数不清的外债，几栋烂尾楼，树倒猢狲散的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