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波士顿的冬天来的有点早。气象预报轻飘飘地说了句“可能有雪”,才下午四点,超市里的牛奶和面包货架已经空了一半。
陆一辰裹紧了衣服走出超市,手插进口袋里,他抬头看了眼查尔斯河,河面不均匀的结着冰。风开始直扑过来的、干燥的、野兽般的低吼。
邻居老莫里斯正用铁锹敲打自家门口的台阶,放了整整一袋融雪盐在脚边。他跟老莫里斯打了个招呼,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
回到公寓,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暖黄色的光,室温被地暖恒定在二十三度。
陆一辰随手把羊绒大衣搭在换鞋凳上,炭灰色羊毛衫,贴合着他宽阔但不过分夸张的肩背线条,领口松松地堆在喉结下方,他把毛衣袖口往上推了推,露出左手腕上那块表盘泛着冷冽蓝光的腕表。
暖气让他的皮肤从外面的青白色慢慢回温,颧骨和鼻尖泛出薄薄的红润,头发上细碎水珠顺着额角滑下来,他随手往后一捋,露出一张介于少年和成人之间的那种好看的脸,带着未完全长开的青涩棱角和一种天然的冷淡。
他的眉骨很高,眉尾微微下压,眼睛狭长,瞳孔很深,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他的鼻梁挺直,从眉心一路流畅地落下来,在鼻尖处收成一个微微上翘的小弧度,略显清冷的脸裹挟着一丝少年气。他上嘴唇薄于下唇中有唇珠,颜色淡粉,下颌线已经褪去了少年期的圆润,露出锋利的转折,但脸颊还留着一点点未退干净的软肉,侧过脸的时候,光线在颧骨下方切出一小块柔和的阴影。
手机响了,是姐姐。
“一辰。”陆静怡的声音是哑的,像是刚哭过,“你听我说,先别慌。”
他脚步停了“姐,你怎么了?”
“爸脑梗,刚被送到医院,你得赶紧回来,医生说不太好。”姐姐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
“一辰……我让徐秘书给你买了最早一班到临海的机票,家里现在一团糟,公司那边……”陆静怡后来说了什么,他没有听清。
他把手机攥得很紧,他想起上次跟父亲通电话。
当时电话里声音嘈杂,陆国良工地上,“一辰,爸跟你说,这个项目做起来,前景不得了。”
他嫌父亲啰嗦,说朋友等吃饭,匆匆挂了。
去机场的路上,出租车穿过波士顿市中心,到处都是圣诞装饰,红红绿绿的。天空飘着雪花,
他想,这会儿临海也是冷的,但肯定没有雪。
二十三个小时的飞行,中间在洛杉矶转机。陆一辰几乎没睡,靠窗坐着,看云层下面的太平洋,一片漆黑。
旁边坐着一个回国的留学生,问他是不是放寒假回家,陆一辰点头,他不想过多的交流,把脸转向窗户。
陆一辰在太平洋上空的时候,陆国良的体征检测仪变成一条直线。
下午三点飞机降落临海国际机场的时候,陆一辰走出廊桥,在到达大厅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举着牌子接机的人,有的写着人名,有的写着公司名,有的一家人抱在一起笑。没有人来接他。
他打开手机,给姐姐打了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声音很乱,有人在旁边说话,像在争吵。
“姐,我到了。”
“我现在顾不上你,你直接打车到殡仪馆,我发你地址…”背景有些吵,陆静怡的声音几乎是吼的。
殡仪馆?爸爸去世了。陆一辰想问什么,电话已经挂了。他突然浑身无力,航站楼外,临海冬天湿冷的风裹着海腥味扑过来,没想到是这么的冷。
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看他从机场出来直接去殡仪馆,又看他年龄不大一个人,行李上还贴着国际航班的条,大概猜到了什么,同情的看了他一眼,一路上没多说话。
经过临海大桥的时候,一片灰色的水泥骨架戳在江边,钢筋裸露,工地围挡上的广告布很显眼“海盛广场,璀璨启幕”。
他指了一下窗外:“那边是海盛广场?
司机说“是,不过听说开发商出事了,脚手架都还没架好就停工了。说不好要烂尾了,可惜了。”
陆一辰心里像是被人拿钝器重重捶了一下,那就是他爸跟他说过的前景。
殡仪馆到了,他一眼看到在门口打电话的姐姐陆静怡。陆静怡穿着一件黑色大衣,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憔悴很多。
“回来了。”她收了电话看到陆一辰。
“姐。”
陆静怡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过身往里走,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急促的声响。陆一辰跟了上去。
殡仪馆不大,一条走廊串着几个厅。最里面那个厅门口摆了几个花圈,挽联上写着陆国良先生千古。
厅里七八个人,或坐或站,见陆一辰姐弟进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陆一辰身上。这些人里有几个他认识,喊过叔叔伯伯的那种。只是陆一辰觉得,他们看他的眼神不是怜惜或同情,似乎是一种审视。
“一辰回来了。”公司副总刘建军穿着灰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沉重。他跟了陆国良十几年了,从陆一辰记事的时候,刘建军就经常出现在陆家。
“刘叔。”陆一辰突然有些哽咽。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爸的后事,都在张罗,你放心。”刘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个长辈在安慰晚辈。刘建军转过头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陆一辰没有留意到,陆静怡显然注意到了。她走过来,把陆一辰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先别跟任何人说话。公司现在情况很复杂。”
“什么?”陆一辰有些错愕。
陆静怡环顾四周,确认没人靠近,才说:“爸走得太突然,什么都没交代。账上没钱了,工程款欠了三千多万,材料商的、农民工的。银行那边的贷款也要到期,刘建军他们几个高管在搞事情……”
“一辰!”一个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所有人转头看去,姑姑陆芳敏走了进来,她四十出头,保养得很好,穿着黑色羊绒大衣,妆容精致。只是今天粉底遮不住眼角的纹路和前额的疲惫。
此刻陆芳敏走到陆一辰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
“瘦了。”她哭着抱住了陆一辰,“一辰,你回来就好。”声音沙哑。
陆一辰的眼泪流了出来“姑姑!”。
陆静怡在旁边没说话,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守灵的夜很漫长。灵堂里点了香,烟雾缭绕。陆国良的遗像放在正中,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照片,意气风发的样子。
刘建军带人离开,临走前跟陆静怡说:“静怡,明天追悼会的事公司都安排好了。后天开个董事会,你爸不在了,有些事得赶紧定下来。”
他说“有些事”的时候,眼神从陆静怡身上滑到陆一辰身上,又滑回来。
陆静怡说:“好,后天再说。”
等人都走了,灵堂里只剩下他们三个,陆一辰、陆静怡,和瘫坐在角落里的陆芳敏。
“那个刘建军,不是什么好东西。”陆芳敏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灵堂里听得很清楚,“我早就说过,这个人手脚不干净,你爸不听。去年他介绍的那个建筑公司,报价比市场价高了百分之三十,你爸不听劝。”
陆静怡没接话。
陆芳敏继续说:“还有那个财务总监赵明,跟你爸干了八年,你爸一出事,他第一个跑去找刘建军吃饭。你们姐弟俩得小心点。”
“小姑。”陆静怡终于开口,语气很冷淡,“公司的事情我和一辰会处理。您这两天受累了,明天还有仪式,要不先回去休息?”
“也好。一辰,姑姑累了,撑不住了。我回去睡一觉,你跟你姐正好聊一下公司的事情吧。”
陆一辰张了张嘴,想说话却说不出来。陆芳敏拍了拍他的肩膀,拎着包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一阵,灵堂安静下来。
陆一辰坐在冰棺旁边的塑料凳上,隔着透明的水晶棺盖,看着里面的父亲。
陆国良化了妆,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嘴唇抿得很紧。和他记忆里那个体格魁梧、笑声爽朗的男人,判若两人。
父亲带他去过工地,那时候海盛广场刚开工,打桩机日夜不停地响。父亲站在工地图纸前,指着图纸上的规划图跟他说:“一辰你看,这里要建一个大型综合体,商场、写字楼、酒店,三栋楼,最高的那栋四十六层。将来这一片,全是我们的。”他当时对这些没兴趣。
现在他盯着父亲的遗像,拼命想回忆起更多细节。他爸喜欢喝什么茶,开车时爱听谁的歌,甚至生气的时候的样子。他越想越想不起来了,眼角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他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日光灯,让那些东西倒流回去。
陆静怡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别忍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