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赛复赛那天下了雨。
蓝绿星的春雨——细，密，打在脸上像无数颗很轻的螺丝钉。顾忍冬站在起跑线后面，把校服恒温层调到防水模式。没用。雨从领口灌进去的路径不受恒温层管辖。
「天公不作美。锦蓝星一年下不了三场雨，到蓝绿星第一个学期下了八场。水资源的分配不公平程度仅次于机甲零件价格。」
起跑线并排停了八台标准机甲。四台一组，两组同时出发。307的签运——第二组，隔壁道是上一届冠军"自动制导"。自动化系的王牌战队，四个人的机甲全部加载了导航AI模块。预赛成绩比307快了将近二十秒。
「二十秒。在机甲越野赛里等于一个完整的障碍段。等于他们已经在终点喝水了我们还在翻第四个泥坑。」
沈绿腰坐在驾驶舱里，声音从队内频道传过来——比平时高了小半个调："自动制导的导航AI是去年拿了建模大赛一等奖的算法。我查了他们的公开数据。路径规划误差在零点三米以内。"
"你的导航终端误差多少。"程错问。
"之前——一米左右。"
"现在呢。"
沈绿腰沉默了片刻。"我换了个算法。假期在家重写的。还没实测过。"
队内频道安静了一整拍。假期重写的导航算法。没实测过。复赛直接上。
「好。307传统艺能——比赛当天测试新东西。跟上学期初赛程错现场改装引擎一个性质。我们就没有"稳定版本"这个概念。」
"误差预估。"顾忍冬说。
"理论值零点二米。比他们小。"
程错在队内频道里笑了一声——那种"果然如此"的笑。白露的声音紧跟在后面，平得像在读实验室报告："我的脚没问题。手还是不太行——沼泽段可能需要顾忍冬拉一把。"
"沼泽段我走前面。"顾忍冬说。"你踩我的脚印。踩偏了跟我说。"
"嗯。"
发令。起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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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段：碎石坡。
八台机甲同时冲出起跑线。标准机的关节响应速度在雨中慢了大概百分之五——湿度影响液压。顾忍冬把步幅收短了一点。雨天碎石松，大跨步等于自己给自己挖陷阱。
「自动制导已经领先一个身位了。他们的AI在雨天做过适应性训练——步幅自动调节，不用人脑算。行，你们用AI算步幅。我用去年摔过的经验算。经验比AI慢半拍——但不会把松动的石头当成实地。」
第三块石头。踩上去的时候顾忍冬就感觉到了不对——石头底下有空腔，雨水灌进去把泥土泡软了。她没犹豫，直接跳。操纵杆往右带了小半掌——假期在模拟舱里跑了几十遍碎石坡，哪块石头空心她闭着眼都能背出来。机甲落在下一块实心石头上。稳的。
「模拟舱跑出来的肌肉记忆。上学期同一段碎石坡摔了两次——摔出来的经验比AI算出来的路径好用。AI不认识空心的石头。我认识。」
沈绿腰在队内频道报数据："前方三十米右拐，泥水坑深度大约半米。建议走左侧岩石绕行——绕行距离多八米，但泥水坑的通过时间会多耗大概十二秒。"
"八米换十二秒。"程错说。"绕。"
白露的机甲跟在最后——她的步频不快，但每一步落点都很稳。脚比手稳。上回预赛在沼泽里陷了一次之后她把脚部关节的灵敏度调高了百分之十五。代价是手部操作更飘了——但她本来就不靠手。
「白露的机甲像一个倒置的控制系统：脚比手重要三倍。正常人是手操作为主。她反过来。不过，规则也没说不能用脚开啊。」
碎石坡结束。307第二。自动制导领先两个身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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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段：断崖速降。
八米高的断崖。要求机甲用腿部液压减震完成速降——落地角度不能偏。偏了扣分。每台的姿态控制要自己在空中调整。
自动制导的四台机甲同时下——AI控制姿态，落地间距整齐得像用直尺量过。每台之间的落地时间差不超过零点三秒。
「整齐是好看。好看在越野赛里不占分。占分的是落地角度。AI控制的落地角度是标准值——标准值在雨天崖壁摩擦系数变低的时候会打滑。」
她没跟队友说这个。因为程错已经在队内频道说了。
"崖壁表面湿滑。标准落地角度偏前倾——会滑。我们后倾两度落地。后倾会慢零点五秒——但不滑。"
"你怎么知道标准落地角度会滑。"沈绿腰问。
"上学期开学第一天我把机甲摔了三次。都是雨天。都是前倾。摔出来的。"
「摔出来的数据就是比算出来的贵。摔一次大概报废一个踝关节。学姐那学期摔废了三个踝关节。他的机甲跑步都有点瘸——但雨天的每一个坑他都踩过。」
307四台机甲依次下崖。后倾两度。落地时脚掌在湿泥上滑了一小截——大概十厘米。然后稳住。没扣分。
自动制导的第一台滑了。不多——大概偏了五度。扣零点三分。AI迅速调整了后面三台的落地角度。但已经慢了一个节拍。307追回零点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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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段：沼泽穿越。
白露的噩梦段。预赛她在这里陷了将近一分钟。赛后的两周她把这段沼泽的地形数据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然后调整了脚部关节的泥地响应参数。
但沼泽的地形在雨天会变。泥浆稀释度上升，浮力下降。预赛的数据有一半作废。
顾忍冬走在最前面。她把机甲的步频降到预赛时的三分之二——每一步踩实了才走下一步。假期模拟舱里沼泽地形跑了不下五十遍，浮泥的深浅心里有数。她走得不快。但走过的每一步都在泥面上留下一个相对结实的脚印。
「踩得实比踩得快重要。上学期在这里陷过一次——那次急着追前面的队，每步踩半秒就抬脚。泥浆灌进踝关节，差点把白露也带倒。这次不急。前面的队让他们先走。追不上的不追——不陷才是最快的速度。」
"跟着我左脚。右边的别踩。"
"嗯。"
白露跟在后面。她的机甲脚掌精确踩在前面机甲左脚留下的每个脚印里——浅坑，积水少，泥面相对结实。走了大概三分之二的时候她的右脚往外偏了一下。沼泽表面的浮泥松了。机甲往右歪了大概十度。
"白露——"
"在修正。"她的声音不慌。脚部关节的响应参数自动补偿了浮泥的侧滑——把重心往左压回去。机甲正了。
「好。白露的脚确实比手稳。预赛那次是参数不对。这次参数对了就比AI还稳。」
沼泽段结束。307的沼泽通过时间比自动制导快了七秒。总时间反超——307领先零点八秒。
队内频道里沈绿腰吸了一口气。没说话。呼吸声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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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段：密林穿行。
赛道后半段。八十米宽的人造密林——树是真的，间距是人工布置的。窄的地方只够一台机甲侧身通过。宽的地方可以并排跑两台。胜负手在选路。
自动制导的导航AI立刻算出了最优路径——一条穿过三处窄口、两处宽道的曲线，总距离最短。
沈绿腰的新算法给出的路径不一样。多了两个拐弯，总体长了大概十二米——但避开了其中一处窄口。那处窄口的上方有一棵倾斜的树干，雨天的土壤松动会让树干在震动下移位。
"那棵树。"顾忍冬说。
"会倒。"沈绿腰接上。"我假期写的算法加了个变量——赛道上的非固定障碍物识别。还是理论版。没实测过。"
"十二米换一棵倒掉的树挡路——值了。"
307走了远路。自动制导走近路——最优路径。
到了第三处窄口。那棵倾斜的树干果然在机甲通过的震动下倒了。砸在窄口中间——把自动制导的第三和第四台机甲隔开了。第四台被堵在后面，只能绕路。绕路多走了三十米。
"理论版算法第一次实测。"顾忍冬在频道里说。"误差多少。"
沈绿腰停了一下。"那棵树倒的时间比我预估晚了三秒。"
"所以你预估对了。"